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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ctober 25

    新世紀福音戰士新劇場版《破》觀影兩遍心得

    暌違了整整一年半,新世紀福音戰士新劇場版的第二集終於在台隆重上映,其實在日本本地被拖得更久,從2007年9月到2009年6月,將近兩年的等待時光,雖然現在電影拍成N部曲蔚為風潮,可是大概連魔戒或哈利波特都不會把人胃口吊這麼大。至於在台灣,首部曲拖到2008年的4月才上映,這反而讓台灣的影迷在兩部之間不會等待得如此「惶惶不可終日」,我都還記得首部曲上映那個時候我剛要報考博士班,現在我已經要開始煩惱資格考了。不過,我還是依首部曲的慣例,雖然最近的我在現實生活陷入水深火熱,還是在百忙之中擠出時間到戲院看了兩次。(希望老師沒在看我的部落格,不然我就黑了…)這讓我想到舊卡通版裡,第14使徒力天使突襲NERV本部的時候,加持良治還悠哉地在西瓜田裡澆水,真嗣對他的行為感到相當驚訝,他卻說:「正是這種時刻才更需要。」這大概就是我冒死上戲院的心情吧。

    回到正題,其實很多關於這部片的心得,我已經在第一部上映的時候陳述過了,(這個部落格裡有那篇心得,但我懶得去挖,所以萬一重複炒冷飯就抱歉了)總之,我想先把這集的觀賞心得集中在詮釋手法上:GAINAX很厲害,十年一過,愈來愈知道怎麼吸金。上次看「序」的時候,因為大部份是舊橋舊梗,所以懷舊的感動讓我把它的評價加了超多分上去。

    平心而論,雖然我是這部作品的死忠粉絲,但是這部「破」的表達方式,讓我感到不少的陌生突兀。首先我覺得tempo不好,太多的經典橋段被草率帶過,即便作畫上雕琢得更細膩,還是讓人覺得有些「瑜不掩瑕」的感慨,這應該是因為片長的制限,就如魔戒首部曲的節奏,其實我也覺得很不滿意,我認為那對沒看過小說原作的人非常不親切。

    可是我很意外,和之前流傳在世面上的評價「改很大,改不用錢」相呼應,(註:台灣和日本的上映期間差了三個月,所以有粉絲已經等不及跑去日本「取經」了,為了不破壞我們的觀賞樂趣,他們只帶回這句話)我所感受到的「陌生」有超過一半來自於對舊版原作的劇烈改寫,這種劇烈程度不只改造劇情發展,還改到角色骨子裡,把他們的性格都重新刻劃過了。可是,在我的看法當中,這些改變是為了去迎合所謂的「pattern」,哲學用語叫「理型」,嚴謹定義是「世間任何一件事物所應擁有最趨近完美的型態」,但是套在創作上,講白話點就是「永遠不會被觀眾挑剔或嫌棄的老梗」。電影的pattern就是眾望所歸的元素,意即普世價值會感到好奇的重點,舉凡懸疑或是愛情。

    然而,過往舊TV版的新世紀福音戰士之所以令人耳目一新,在我的眼中就是因為它在嚴肅的劇情核心上堅持不使用這些pattern,所以讓人不會有「落入俗套」的感覺,雖然它的表皮包裝著「巨大科幻機械人」正是一個非常被動畫史證明能夠吸睛的模式。然而在新劇場版裡,這些模式掙了更大的票房(任憑一個觀眾都會會心一笑,這樣拍絕對更有商業潛力!)卻弱化了人物的本質與性格,雖說我個人喜歡全新感受,但是舊作的FU已經深植我心,害我覺得我好像在看同人誌。

    怎麼說呢…其實我覺得GAINAX真的是才華洋溢的商業公司,因為我覺得這部片子很審慎的收集和咀嚼了觀眾群十三年來的期待才重新打造,十三年前的大滅絕爛尾在動畫界投下一顆震憾彈,卻應該說那時的庵野秀明不夠圓融,但話說回來完全沒有個性而盲從於觀眾期待的創作者卻也無法驚世駭俗,令觀眾在心底替他永遠保留一個脫帽致敬的位置。

    總之,雖然這次的「破」比起上回的「序」給我的感覺更為突兀,但我覺得比起從前的舊TV版,處理得既圓融又溫暖,就如同像綾波這樣的人造人偶因為被周遭人影響而慢慢有了正常人的情感,(我覺得這一點被漫畫版影響很大,貞本義行的漫畫版給我的感覺應算夾在新舊版之間,尤其在角色的個性描寫上。)這其實是一個蠻大的trade off,因為過去新紀紀福音戰士被歸納在強烈的孤寂主義當中,它不斷探討一個人感覺自己被棄世的時候該如何自處,如果站在這個立足點上的話,主角們最好是非常彆扭,但是你又能輕易感覺得出他渴望溫暖與肯定,這點在舊作裡頭被詮釋得淋漓盡致。

    而《新世紀福音戰士》為何在90年代中期一砲而紅,就是因為「棄世」與「孤獨」常常是泰半青少年(尤其是家境中上,對智育成績要求嚴格的家庭)必須面臨的問題,但這些負面情感是一種假像,源自於他們專注於追逐父母師長的期待卻從未達成,於是才會感到世間欠缺溫暖。當年我覺得它如此對胃就是因為這個原因,當然如果你今天問我有什麼感想,我會說這不正是成長過程的必要之惡。

    可是話說回來,人人都愛鬧彆扭,卻不會喜歡彆扭的人出現在自己身旁,尤其一個故事擁有彆扭的主角與配角會或多或少地造成劇情過度峰迴路轉而無法大快人心,這才是重點。就如同過往卡通版的綾波終於在自己的淚水中知道了她對真嗣的情感,卻認為這樣的「情感」和她存在的目的以及任務有所牴觸,(這是我自己的詮釋,講錯就算了,誰叫GAINAX搞那麼多神祕)於是當機立斷的選擇和使徒同歸於盡,這在我心中一直是個悲傷的缺憾(幹這樣講我好像實在太入戲了)。相較之下,這回的劇場版裡,不願失去綾波的真嗣「發動」了初號機不為人知的潛能,而將被力天使吸收並且同化的綾波從使徒的核中救回來,兩人相擁的一幕真的可說讓我十三年來的遺憾(我看舊作是13年前)得到滿意的補償。所以,新的「新世紀福音戰士」探討相同嚴肅的主題,卻不再如此孤寂悲傷。對我而言,劇中的碇真嗣雖然仍舊是14歲的小男孩,然而因為劇外的導演變圓融了,所以劇中的主角也跟著成長了。

    再談視覺效果,我這人看待動畫是既雞歪又嚴苛的,等了十幾年,如果視覺效果沒有客觀地隨技術一起進步,當然會被我嚴厲批判,然而就這部份來說,新劇場版完全沒有令我失望,只是我認為是它應有的成長,所以比起內涵的進步所給我的驚喜就顯得有限多了。可是我還是要讚一下,從劇中真的可以感受出GAINAX的砸錢誠意,(雖然砸下去的銀子最後一定都還是能夠從觀眾手中騙回來),不過至少就一點--音樂,我覺得下了非常大的苦功及用心,或說明白點就是砸比較多錢。比方說舊TV版受限於製作資源,使徒來襲的音樂只有一到二首輪著用,可是這回,舊版的19話「男兒的戰鬥」(男の戦い)是經典重頭戲,果真也就被拿來當成《破》的壓軸。力天使(第14使徒)被設定為「戰鬥力及破壞力最驚人的使徒」,但是從前它的外型或登場過程都讓我感到貌不驚人,直到兩台EVA都被它撂倒才會明白它的強悍,而這次的劇場版,光聽力天使的登場音樂,你就會對他「有本事一擊炸穿地下要塞的二十餘層鋼板」這件事實深信不疑。

    然而講到這裡又不禁要挑剔一下,「男兒的戰鬥」幾乎可說是舊TV版讓我最深深感動的一回,搬上新劇場版的大銀幕後,戰鬥畫面變華麗了,真嗣的心境曲折卻被弱化掉了,這點我實在不能認同兩邊會是顧此失彼的。其實若以舊版劇情而言,它的整體色調是灰的,真嗣一直以一種消極的方式在尋求自己心靈的救贖,但是多半的時刻他可以幽閉在自己的內心世界中盡情煩惱,盡情彆扭,但是在這震憾的橋段之中,當他發現原本以為自己早就不再在意的同伴遭到痛宰之際,他的心中仍然充滿懊悔與焦急,他才明白自己擁有逃避不了的命運,以及自己對同伴而言是無可或缺的存在,我覺得這個部份,是因為加持與真嗣「西瓜田的教誨」(文章第一段有提到,有興趣的自己去看原作)經典段落被抽掉,所以強度就整個down掉了。

    不論如何,我對這部新劇場版愈來愈不能理解(它有「瑕不掩瑜」和「瑜不掩瑕」的遞迴包含),但也因此才感到興奮與期待,因為不可預期且不可預測的戲劇,才是吊胃口之王道嘛。最重要的是我觀察到了一個奇特的現象,雖然會看這部片的絕大多數都是死忠宅男宅女粉絲,可是就連我上回看《序》都沒見到此奇景,我在不同戲院看了兩回,落幕時觀眾都同聲鼓掌(我當然也是其中之一,很多時候我想做這種事卻怕一個人做會被當成神經病),這還令我真的蠻感動的,希望製作群有機會能夠收下這份敬意,也期待最後一部《新世紀福音戰士劇場版:急》能夠再為我帶來更多驚喜。

    September 07

    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

    最近我的國小死黨酋長回國來度假,我和他約了三回。
    其實半年前,他離開台灣到美國求學,
    我就打算寫下這麼一篇又臭又長的文章紀念,而其實並不是沒空寫,
    只是怕愈寫愈難過,乾脆擱著。  

    提到這個朋友,我不禁會想到論語裡的一句話:「無友不如己者。」
    想起當年我叛逆、輕狂,因為論語總是害我的摑蚊考試悽慘摃龜,
    所以我就抓住這句讓我最不屑的話,抨擊孔老夫子其實不過是個勢利的傢伙,
    而他終於在這句話說溜嘴,也說得太難聽了。 許
    多名家為了替孔老夫子粉飾這句話,會「硬拗」說:
    「這是指人們都該在進德修業上力爭上游,良性競爭,
    既然有此良性競爭,則不如你的往往是畫地自限、自甘墮落的那一人,
    因此它是在引伸我們要結交有上進心的朋友…」  

    但我聽了還是非常不屑,試想,
    交朋友就像經濟學上的「供」與「需」互為彼此的另一個面相,
    假設沒有一個人要結交比自己還遜的朋友,那不就導致世間的人全部是獨行俠了嗎?
    更進一步來說,那變成照顧社會弱勢族群的呼聲被儒家思想的這句話給否定了。
    而,朋友除了良性競爭外,應該還有更多的意義,
    包括彼此傾聽心事、分享喜怒哀樂,如果以這麼勢利的心態,人怎麼行走江湖…  

    但是呢,過了這麼多年,我的想法漸漸發生了改變,
    如今來回顧這句話,我會覺得它很政治,也許政治得殘酷,但卻沒有說錯。
    而且我過去把世界簡化得太單純,我認為兩個人並肩一站,必有高下之別,
    但卻從未想過,高下之別可以有很多方面,所以,回到一個簡化的比方,
    我國文考90分他考80分,他數學考90分我考80分,
    我會打跆拳卻偶爾作夢上超級星光大道,他會彈吉他卻偶爾幻想成為奧運金牌,
    對彼此的「無友不如己者」不就輕易達成了?於是我們當然可以是朋友。
    這麼簡單的道理,我竟然花了長達十年才開竅,真是笨。  

    而事實也證明,交朋友所帶來的溫暖,以及感動,其實都在這些政治前提之後,
    可是又可以說這個前提在真摯建立之後就可以忽略不計,
    就如同我最常打的一個比方:大學的時候,我們常常會為了抄作業而伸出友誼之手,
    但是只要緣份真的在,不需要抄作業之後我們還是生死之交。
    反倒是,如果一個人老是在向你要些什麼,
    卻從來沒有辦法展示他能夠給你什麼的時候,你會想跟他作朋友嗎?
    就算他是你的兄弟手足,還是不肖子,我看你都和他在翻臉邊緣了吧。
    所以,其實朋友在某種程度上代表的是一種對等的存在,
    你一定覺得有某些地方,他令你欣賞及仰慕,才會有興趣深入了解他的世界。  

    話說回來,我這個死黨就是這樣的人。
    我們的緣份非常神奇,因為中間斷過整整八年,或者說,
    直到我今天又將無限期的在某種程度上失去這個朋友之際,
    我才開始回憶我們當初成為莫逆的一些點點滴滴。
    其實檢討起來,我兒時帶了非常討人厭的傲氣,
    當時只是覺得這傢伙很吸引我,而且有難時又靠得住,以及能夠成為我的傾聽對象,
    但那個時候,我並不能算是非常真心的看待這個「朋友」,
    我也不怕講出兒時的幼稚想法被人感到不屑,當時我的心底居然認為他是我的「部下」,
    因為我總是考前五名而他從來沒有進過前十名。

    國中以後呢?我當然認為我們的緣份已經結束了,國一的時候,他寄了聖誕卡給我,
    我沒有回,因為聖誕卡對一個小朋友來講是遊戲性質,只會寄給同班同學宣告友誼,
    會寄到別班跟女生作告白求愛用的,已經算是人小鬼大。
    如果要花郵票錢自然讓人覺得有點不值。國二的時候,我又收到了他的卡片,
    這下我覺得有點驚訝,但是我仍是沒有回。
    國三的時候,我再收到了他的卡片,這下我覺得非常感動,可是我在忙聯考,
    天天被罵得狗血淋頭,那一年除了初戀女友外,沒有人收到我的賀卡,
    我只能說我是真的沒心情。但我暗自下定決心,考完聯考後,我要找他聚聚。  

    而聯考放榜之後,我只考上了成功高中,而他上了建中。
    我突然覺得以前曾經對他有過的那種優越感讓我感到羞愧不已,
    但是花了最多時間安慰我的還是他,放榜後的那一天,
    他陪我講了整整一個早上的電話,還為我發起同學會,找些故舊來看看我,
    因為他知道我聯考沒考好心情非常差。  

    其實從那一刻起,我才在心底將他真正視為「對等」的朋友,
    但我一直不敢讓他知道我這樣的想法,因為我怕他發現原來我這麼高傲的話,
    我會立刻失去這個朋友。高一的聖誕節,變成了我主動寫卡片給他。
    可是高中的時候,也許是人生舞台不同使然,那段時間我們緣份變淡了,
    除了剛上高一及剛升高二和剛上大學的三次同學會,我們都沒見過面。
    然而我印象最深的是剛上大學的那一回(1997年),我們上陽明山去烤肉,
    結果我弄丟了機車鑰匙,很掃興的一個人先離席回家,可是最關心我的還是他,
    晚上接到他的電話問我摩托車的事處理得如何,需不需要幫忙云云。
    所以那個聖誕節我又寫了卡片給他,其實想來那已經是我寫實體聖誕卡的最後一年。  

    直到我後來重考進了台大土木後,開始向我的「國中同學」打聽他的消息,因為台灣真的太小了,
    我有一個國中同學是他的大學同學,而他有一個國中同學是我高中同學。
    奇特的是:大一到大三我們只在bbs裡偶爾站內信聯絡,
    真正又通了電話,再聽到他的聲音時,是他要當兵前向我辭行,那時是2001年的深秋,
    若從1997年算起,我們有整整四年沒有見過面了。
    那一年的聖誕節,我居然又在信箱裡收到他的小卡片,而且上頭沒貼郵票,
    這表示是他親自拿到我家來投的。我笑了,但是心底真的超感動,
    都已經寬頻網路時代了,還有人寄傳統信件給我…但我當然,至今依舊珍藏著。  

    而我們的友情重新開始有了密切連結的時候,是2002年夏天的一個颱風夜,
    他突然在bbs站上說想要見我,於是我們找了我家附近的丹堤咖啡,
    坐到打烊的時候,再轉移陣地到永康公園的小涼亭,
    在狂風暴雨中談著現在,過去及未來,那時我才知道原來他被兵變了。
    有趣的是,這一聚後就成了慣例,直到他出國的前一刻為止,
    我們都要定期抽空在深夜的永康公園喝上兩杯。
    我們重新拾回如此密切的友情,可以說真的是緣份神奇,但有時我會感到非常矛盾。  

    從前我就秉持著非常奇特的信念在交朋友,基本上我是個蠻標準的獨行俠,
    朋友走量少質精路線,的意思是我對每個心中真的看待作「朋友」的人都非常重視,
    但其實這樣是不好的,因為心裡依賴的不對等很難用以維繫長時間的友情,
    我靠的就是自己把守分寸,對朋友的關心或者是介入都只到一個程度,
    然而其實我心中對他的付出是大於口中的,這就如有句話說得真好: 
    「有時候關切是問,而有時候關切是不問,如沉船後靜靜的海面,其實也是靜靜的記得」  

    不過因此,基本上有兩種人不會是我的朋友:
    第一種是朋友太多的人,因為他和我對彼此的重視程度太懸殊的話,
    我覺得很難不產生怨懟。第二種是太忙的人,
    純粹是因為我討厭工作狂(所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太忙不在此限),
    我認為隨時找一堆事情把自己塞滿的人,他心中對朋友的渴求,
    其實絕大多數會在政治資源上頭。交了這種朋友容易被利用。
    如果我笑著接受如此的朋友,那一定是我想利用他。
    有趣的是,酋長是讓我兩邊都破例的史上第一人。
    也許這跟我們是在孩提時期就深交有關,我想起那就像我練跆拳道的過程,
    中間曾經斷過整整八九個年頭,但是重新開始的時候,
    某種程度上肌肉裡還是留著記憶,這就如同我和他長時間沒見面,但默契都在。  

    諷刺的是,那天晚上我們吃完火鍋,他告訴我說他很想念在永康公園喝酒的光景,
    所以我帶他舊地重遊,而那天我們去得太早,公園裡大爆滿,
    我們被擠到公園邊的長椅,我相信他當然不記得了,
    可是我淡淡一笑說:就在我們正前方六公尺,有座已經被拆掉的涼亭,
    那是我們重新撿回密切友情的起點,你記得嗎? 酋長告訴我說,好像有這麼一回事。
    只是我沒有說出心裡頭的下一句:而我現在又要在這裡失去你了,或許又是一個八年。

    但我的感覺很複雜,應該說緣起緣滅是上天決定的,就如同七年前的此刻,
    那個颱風夜,上天把這麼重要的一個夥伴重新還給我,
    現在我可以看成只是上天來把他要回去了,但我感謝這些快樂的日子。 
    我們當然都祝福朋友能夠得到他心中認定最好的發展,
    然而人們在理智之外總是會有感情的面相,我最好的朋友們,只要是去了美國的,
    幾乎都不會再回來,這總是讓我心中感到幾分遺憾,當然這不表示斷了聯絡,
    但這又如同對我而言,我使用網路不過十年,現在的我重度倚賴網路而活,
    但是我卻也非常堅信網路解決不了所有的時空差距,
    就如同朋友寄給我的聖誕卡片我一定小心翼翼收著,
    但是電子賀卡我常常看都沒看就丟進垃圾郵件回收箱。

    我想起梁實秋大師的散文集裡有篇《送行》說得真好:
    「你走,我不送你;你來,不論大風大雨,我一定去接你。」
    這大概就是我五味雜陳的心情寫照吧!

     

    CIMG5841

    July 26

    【新武器】左岸DIBOYS廠SCAR突擊步槍

    不知道這該算開箱文還是炫耀文,反正沒啥好炫耀的,就是收藏品囉。

    雖然我的軍火庫裡已經有一把M4突擊卡賓槍,不過那把是將來下場交朋友用的,
    這把的初速太威了,拿去打生存遊戲大概會被幹譙列為拒絕往來戶,所以這把被我定位為「打靶槍」。

    其實如果要論知名步槍家族的話,原本我大概只會是M4系列的忠實客戶,
    可是這把「次世代步槍」實在太吸引我了,它的實槍出來也沒有幾年呢。

    總之,它和M16/M4槍系通用彈匣,光憑這點就很吸引我,
    然後帥氣的折疊兼伸縮托(雖然有不少網友說這槍托是個敗筆…)再加上預設的四面戰術軌道,
    掛上菜刀柄前握把後,再加裝個廉價雷射快瞄,就非常好用啦,手感超讚。
    (我發現我調外紅點的技術愈來愈好了,不到半小時就完成歸零射擊…)

    其實,要買頂級的SCAR電動步槍,首推國內大廠VFC,可惜那個也是一把的價格就抵我這個三把,
    如果只是為了把玩欣賞,大陸槍真是不錯的選擇,要不然沒經濟基礎的玩家都得和這些好槍擦身而過哩。

    July 20

    【BB槍】瞄準考

    當兵之前(其實當兵之後也曾弄混)我始終弄錯膛線的意義,
    我當然知道膛線是為了讓子彈旋轉,但我之前以為那是為了加大子彈的破壞力,
    移動動能加轉動動能,當然無敵,我會有這個想法是因為我練武。

    不管什麼武術,甚至西洋拳擊,出拳都要旋轉,要發「螺旋勁」,就是如此。
    可是其實我不曾思考過一個問題:假射讓子彈轉動後可以增加轉動動能,
    則要它轉動要不要付出代價?比方說不轉時的槍口初速是1000,會不會轉了以後變800?
    不管答案是不是肯定的,其實膛線的真意是:變化球。
    如果子彈上飄而後下墜,而且水平分量速度固定之下,上拋的滯空時間久,當然射程遠。

    可是如此的彈道當然就構成瞄準困擾,其實啊,當過兵就明白,
    瞄準,瞄準,永遠有瞄沒有準,
    正如近代物理有海森堡「測不準原理」,槍械當然有「瞄不準原理」,何解?
    因為你的準星和覘孔拉出一條直線,視同你的槍管延伸出的直線,
    但事實上它永遠是槍管的平行線啊,即便這平行可能距離不到三公分,
    那看你打什麼。本來噴子就是打獵用的,你瞄眉心但是打到鼻樑,
    還是爆頭啊,所以這樣設計當然也沒有可以非議之處。
    那種要玩百步穿楊還是射十元硬幣四號電池取樂的,其實都叫騷包啦。

    而,如果再加上「彈道是拋物線」,瞄準的學問就更難更大了,
    因為,那變成你要企圖讓你的瞄準基線和彈道拋物線重疊,而且把重合點放在目標身上,
    才有所謂「精準射擊」可言,可是多半場合你感覺不出來,
    因為原理同上,你的攻擊目標往往不是一個點,而是個龎然大物嘛。

    總之,上述的瞄準原理造就突擊步槍有戰鬥表尺,
    (衝鋒槍則無,因為它根本不能也不鼓勵你射那麼遠。)
    也就是覘孔條整器,它抬升或壓低你的瞄準線,讓它去交會彈道。
    但實踐極難,你必須先能用目測測距,才懂得表尺如何校準,
    現在真正的專業狙擊手還要有紅外線測距儀才行的。

    再講回來,其實絕大部份的槍手不愛用機械瞄準,而喜歡加裝瞄具,
    外掛的快速瞄具有內紅點與外紅點,外紅點就是所謂雷射瞄準器,射到哪打到哪,
    可是基本上它是近戰配備,而難作精準射擊,理由依舊同上,而且更嚴重:
    如果準星決定的瞄準線和實際的槍管延伸線是兩條平行線,
    這兩條平行線的距離當然是愈短愈好,延續剛剛的比喻就知道了,
    雷射瞄準器那麼大根,軸心又離槍管那麼遠,效果應該比準星更差。

    可是也因此,雷射瞄準器可以視為一種「不可調整」的戰鬥表尺,
    假如你老是習慣和目標在某個距離才開火的話,
    那,你可以故意調整雷射瞄準基線和彈道在你習慣的距離交會,但難處相同,
    你必須先確保你和目標確實保持了那唯一的距離,也就是彈著點恰好放在目標身上,
    開火時才會是恰好命中的。其實玩到最後,大家都是靠修正射彈法在尻人啦。
    可是射擊最大等級的樂趣就是狙擊,敵明我暗,一發命中他還不知怎麼死的,多過癮。
    所以在瞄準上下功夫畢竟是件樂事。

    不過,開火就是曝露自己行蹤,這點甚至使得外紅點瞄準器產生缺陷--
    外紅點都是CQB在快瞄用的,意即你踹破門時要立刻對近距離對手開火時做的參考,
    如果你用外紅點來輔助狙擊任務,雷射一亮大家就知道火力往哪集中了,
    因此才有了內紅點快瞄,雖然我不喜歡那玩意,因為內紅點快瞄仍是要貼腮射擊,
    但外紅點快瞄不用,我指即我打。
    內紅點是一個平面瞄準鏡,它取代的仍是準星加覘孔,可是問題來了,
    它只有一個「點」,怎麼拉出一條直線?所以妙用其實在此:

    最早的瞄具,其實是一根非常狹長的管子,當然和槍管平行,
    但就是因為它太長了,只要你槍稍微拿歪,就看不到任何東西,只會看到長管的管壁,
    而當你可以從長管中目視敵手時,代表你的槍已經拿正拿直了!
    所以外紅點正是拷貝這個古早瞄具的原理,它用光學的方法做一個透鏡,
    底下有一個小紅色光源對透鏡打光,唯有你的槍拿正拿直時,
    那個紅點才會出現在瞄準鏡上,此時自是開火時機。

    最後講回彈道的問題,其實這很有趣,
    高檔BB槍必備的hop-up系統就是在模仿膛線的效果,可是因為BB彈是圓的,
    所以要它轉動簡直太容易了,
    (你看真槍那鬼膛線,鬼才車得出來,那真是鬼斧神工,
        有一說菲律賓宿霧是私槍天堂,而當地師傅全都身懷絕技,會車有膛線的槍管…)
    只要你的內管當中一小段做成「上半管壁和下半管壁不同材質」,
    不同材質有不同摩擦係數,圓呼呼的BB彈通過時,上下兩個切點的阻力不同,
    當然就轉動起來啦。不過,BB彈當然是因為它屬娛樂用,才做成圓的,
    不然最早期的火繩槍也是射柏青哥嘛,為何不延用?因為流線型的子彈才飆得快。

    【BB槍】近期新寵

    應該只是這一年的事,我「又」迷上了BB槍,為何加個「又」,因為我的興趣嗜好總是一陣一陣的。
    (可是上次瘋玩槍是遙遠的十年前,那時的法規還沒改,槍管還是難看的橙色哩。)
    所以不知不覺我的房間成了軍火庫,前幾天有條社會新聞出來說,
    雲林斗六有個電機所博士生因為改造瓦斯槍被逮,很多朋友看了跑來笑我,叫我小心不要哪天上報,
    我都告訴他們我沒改槍啦,全是健康套件,單純滿足收藏樂趣。
    (但時間許可的話,我蠻希望能參加個槍隊出去玩玩…)

    「示意圖」是我的近期新寵,(說示意圖是因為房間超亂沒有好地方及好技術拍照)
    總之,這次買的是對岸CYMA(俗稱司馬)的mp-5J,我真的非常喜歡mp-5,
    或者說衝鋒槍讓人同時享受突擊步槍的威猛與手槍的輕巧,可是像烏茲衝鋒槍那種又太醜,
    如果沒有人作mp-5的玩具槍的話,我大概會優先選擇M4卡賓槍(事實上我也有一把了)。

    話說回來,J代表Japan,據說它是替日本自衛隊客製化的款式,
    其實它算是mp-5 A5的變型款,比起我之前的Classic Army 運動版mp-5 A3,除了下槍身是後期款的以外,
    還有快拆防火帽及兩段式伸縮托,可惜也因此再長一點及笨重一點。
    再加上我替它購置的專用鏡橋與外紅點快瞄,其實拿起來已經相當有手感了。

    但回到電槍本質上,這是款今年才推出的「騷包槍」,
    擁有所謂的「blow back」系統,也就是槍機會退後,模仿拋殼動作,真的很屌。
    而且雖說是匪槍,其實它可是台灣之光,因為這個blow back 系統是台灣研發出來的。

    這家司馬據說是台灣設計,大陸生產,外銷日本及回銷台灣,
    當然也在大陸本地違法發售,對岸雖然有很多人在玩生存遊戲,但空氣槍是「完全違法」的,
    而外銷日本的說法我也覺得保留,因為日本是對生存遊戲規範得最好的國家,
    也同時是全世界最大的玩具槍生產及出口國,
    但是日本開放玩具槍市場就像開放成人影片一樣,另一面相就是嚴格管制。
    首先在不允許全金屬槍的前提下,這把應該就出局無法在當地發售了,
    (因為全金屬槍提供了一個耐用的「殼」,具有改造真槍的潛力)
    而更不用談它的初速,日本電槍是頂級又昂貴的,但是每把的初速都「貌不驚人」,
    不是因為性能不好,而是法規限制。

    不過呢,就如同成人影片也會有無碼的「海外流出再流回版」一樣,
    這種違規玩具槍也許也能技術性輸入日本,畢竟以這種價格和品質,
    日本本地廠商一定被大陸槍給釘死。
    (日本槍一把的價格可買三把同級品大陸槍,初速和外殼又都輸人,只是耐用度待考)

    其實前一陣子就有醞釀要買,只是苦無機會,剛好前幾天中午爸媽要求我出車,
    目的地在民生東路一帶,我想說順路再開到士林不會非常麻煩,那就上吧,哇哈哈哈哈。
    對我而言,其實我這個年紀再重新迷上玩具槍,是因為它具有高度研究性。
    買到一把新槍時,好好考據它的歷史源流,設計理念與射擊原理,
    至於合法的小小改造,提升破壞力就是一種實踐形式罷了,
    真的下場的話帶「屠殺槍」也會導致翻臉,網上有玩家做如此打趣的形容:
    被擊中的玩家勢必發出不平之鳴,大聲幹譙曰:「╳你╳的!是誰改那麼強啦!」

     

    July 12

    【觀漫有感】人生達人筆下的惡人

    附圖摘自我目前最喜歡的漫畫之一《飛輪少年》。
    自從我2003年在漫畫出租店拿起第一本《天上天下》之後,就瘋狂的迷戀大暮維人老師的作品,
    而且,我始終想好好寫篇文章,來批註我各精讀至少十遍以上的這兩部漫畫《飛輪少年》與《天上天下》。
    不過,這件閒事可能得排到七月中以後,因為關於這個主題,
    我想寫的東西實在太多了,甚至集結成一本小冊都還嫌精簡,
    所以過去一直遲遲沒有動手。  

    其實,剛接觸大暮老師的作品時,一半是驚豔,一半是驚訝。
    驚豔的一半當然是因為細膩精美的畫風,加上強烈鮮明的核心信念,可是驚訝的一半,
    首先是來自於我很早就知道大暮老師是畫色情漫畫出道,這就像先當脫星後再企圖轉型的影星一樣,
    其實不論她的演技再怎麼精湛,背後都難免地會惹上閒言閒語。

    可是驚訝的起點就在這裡,雖然大暮老師的作品因此強烈地帶著大量的暴力與色情成分,但是戲謔而不墮落,
    傳達出的信念又讓人深深的受到吸引與感動,讓我明白了他顯然是在晦暗慘綠的年少當中成長,
    卻從不放棄希望與信念,而且企圖將它們透過畫作傳達給世界的生命鬥士。  

    有趣的是講到大暮維人就不得不岔題提一下金庸,我很喜歡一個說法:
    為何金庸的武俠小說膾炙人口,其實最重要的就是他的作品描寫最真切的「人性」與「人生」,
    比方說俠客要「以武犯禁」,可是真實世界裡「犯禁」總是不被管理階層樂見,
    再談讓人快意的武俠小說總要報大仇,可見復仇雖是負面的情感,但卻是人們心底不能明說的渴望。

    所以,談回主題,我覺得大暮老師的作品正是在「角色」的描寫上,很真切的反應了這一點,
    嚴格說來他的作品當中的角色也沒有正邪之別,但就算是邪惡的大魔頭,他所說出的話也常發人深省,
    或者說在他的作品當中,所謂壞人只是比一般人更直接地表達一般人會有的內心渴望。
    如果你的內心也曾有某個情境讓你想要說出類似的話時,你還會覺得這樣一個角色是邪惡的嗎?  

    所以看到這個圖,我不禁覺得莞爾,怪不得欣賞大暮老師的作品總是覺得很過癮,
    因為,正是在現實生活當中的某個場合,你無法公開說出這樣的話,可是實際上你心底卻作此想。
    (比方說明明被用爛理由甩掉,對方卻又企圖堅持他和你還是朋友的時候…)
    如果你能創造一個角色替你說出這樣的心底話,想必是身為創作者最大等級的舒暢吧。

     

    July 01

    【十週年紀念文】我感謝我曾經讓我這樣活著

    十年對一個人來說既是漫長又是一瞬,而很多決策的績效也必須長期追蹤, 古有「十年生聚,十年教訓」之例,又有「十年樹木,百年樹人」一說,意思是長久大計至少都以十年為單位。

    我呢?十年前的今天是我最重要的日子, 或者說我最後一次參加大學聯考並且得到滿意成果,我到現在仍會有兩種心情:首先是「不相信」,不相信十年真的這樣過了,因為我對那個暑假的記憶細緻到我剛聯考完時撿到一個橡皮擦,才離開北商考場 。再來是「不甘心」,因為不甘心那些曾有的幸福竟然離我這般遙遠,很多時候我會覺得矛盾,如果這段幸福與記憶同朽,我就不會因為緬懷而痛苦。 但正因為這段幸福仍因為記憶而鮮明,所以對我來說是不會忘掉的永遠。

    人是因為不能讓時光停駐,所以不管一個瞬間多麼歡樂, 它終將會因為時間價值的耗盡而最多成為心中假設的永恆,而心態健康一點的人會創造新的幸福甚至創造周遭人的幸福來取代它, 或更進一步的說是不辜負它。 可是,我到現在還是很堅定的認為那四年是我今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而這記錄確實不曾被打破過。我一直這麼形容著它:
    「海倫凱勒曾說:只要給她三天的光明,她願回到無盡的黑暗,如果人生的旅程是在黑暗中摸索的漫漫長路,那這四年就絕對是我的三天光明。 因為曾經這麼活著,如果我不幸在爾後的任何時刻出了意外,我也許仍有太多牽掛,但是我絕對不會說我是遺憾的。因為,三天光明對一個盲人而言是建設在『如果』之上的奢求,對我而言, 我卻幸運的讓它變成真實。」

    為什麼我會這麼說,尤其在長大之後? 因為後來我明瞭到最有本事的人常常反而不能照他的寄望來規畫人生,「能力」常換來「責任」,這是電影《蜘蛛人》的中心思想,如果換到真實人生, 這「責任」就包含了周遭人的期待,就如厲害的人都會被家長叫去考醫科。所以,我的幸福反而構築在一點笨加一點幸運再加一些帶了無知的勇氣之上,甚至如今的我很難界定那算是勇氣的一種,因為勇氣也必需通過輿論的認可,那些婚後劈腿之類的行為也要勇氣啊,需要遭受唾罵的勇氣嘛。

    所以我這麼檢證自己是因為當初走上這條路我是完全沒被家裡祝福,可是我用時間和努力向我的家人證明:「這是我要的,而且我珍惜這一切」 。如果這麼一講又會扯遠,為什麼?因為我的家裡還是希望我追求金錢財富,可是我實際上生在一個不缺錢的環境,那是我帶了小小痛苦的極大幸運, 但這「小痛苦」就是成長過程中讓我如芒在背的背負,因為不管人生得如何,受到何種限制,這一生在意志上最想追逐的必定是他最缺乏的東西, 這也才讓人覺得這種追求是有意義且幸福的,那我最缺什麼呢?自信

    我不知道我的家人是否確實理解這點,但是如今想來如果我的家人不理解的話我是有責任的,因為我很早就養成對家裡不說真話的習慣,除了我哥以外。不說真話有時並不代表不真誠,而是那是長期謀合之下產生的必然,如果你的老婆肚爛你看A片但你又覺得那無傷大雅(也確實)的話,怎麼辦呢? 當然是偷看後再騙她說你沒有看啊。但是重大的事不能騙,以老婆為例的話,我仍是不能認同金屋藏嬌一類的情事,這種謊話就構成重大背叛了。

    回到正題,十年前的這一天,是我一無所有的分水嶺,應該這麼比喻吧:
    有人說:當你身處在沙漠的時候,鈔票金銀再多也沒有用, 你需要的是能即刻救命的水和食物,假設說,每一段時間都有駱駝商隊和你碰頭並且施捨你,給你選擇你要水和食物,還是超過這些救濟品價格的鈔票金銀?這個時候,你反而變成需要一個資訊:城市離你多遠?如果你確信你能在倒斃之前走到城市,你的貨幣就會產生它應有的效用,這種情況下你該選擇貨幣,最後你才是賺的。可是只要這個資訊無法取得,那這就是一場嚴酷的賭局。 如果你相信了你會走到城市而選擇鈔票金銀結果卻不如你所願的話,那你就會死。

    這比喻回到我身上的話是什麼情況呢?我的爸爸媽媽是企圖說服我選擇貨幣的人,我是到了生死關頭卻又騎虎難下只好選擇相信城市確實存在的人。可是呢,微妙之處就在於我爸媽心中認定的城市和我心中認定的城市確實都存在,可是我手中的貨幣在那兩座城市會產生不同的價值,而我是很幸運的最後抵達了我想要的那個城市,重點是我真的差點死在路上。而且我的爸媽也曾經覺得我走錯城市而不諒解。  

    然而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十年前的那個七月二號,台北商專的晚霞變得很美很美, 因為我覺得我都已經半條命沒有掉了還槓龜的話,我也能說服自己認命了吧。而接下來的真的是一個很有趣的暑假:我將上面那個比喻還原,水和食物是什麼?就是我生命中能帶給我任何快樂的行為,從學才藝到打電動都算,而貨幣是什麼?就是「考試導向的讀書戰技」,那個暑假我才發現我從一無所有到必須面對開闊的世界,我突然變得茫茫然,我才發現我居然宅到這種地步,不知道要做什麼,每天還是打電動加放風, 直到開學前和高中死黨玩了一趟綠島,我才重新擁有了人際,然後, 規畫人生的各種可能,大學時代的課業與社團,為我的生命寫下永恆,其實只有一個重點就能描述為什麼我這麼不捨那些歲月: 因為我從來不知道人生可以這樣過,可以多釆多姿、快樂尊嚴… 即便就那短短的一陣子,一切,值回票價。

    但是我也很認真檢討過我是不是自私的,因為那畢竟悖離爸爸媽媽要我以搞錢為人生目標的期待,可是我發現,在那之前他們一天罵我十句,而在那之後他們變成一天罵我十二句,可是在那之前我天天愁眉苦臉,在那之後我變得笑顏逐開…我很難說服自己只最佳化大人的期盼,(為何用「最佳化」,因為大人從沒滿意過)所以最後我選擇就證明我會認真的把這條路走好,而且絕不會輸給「假設走上另一條路的我」, 當然偷偷說一句,「假設走上另一條路的我」後來經過模擬證實死得非常淒慘,所以很意外的我爸媽也不再舊事重提,一切意外的圓滿。

    但這一切除了幸運,還是勇氣,我深深感謝最後諒解我的家人,以及十年前那個曾經勇敢的孩子,因為他的奮戰不懈,才讓我擁有今日的脫胎換骨,雖然我知道他一定會跟我說不客氣,不是因為「他就是過去的我」,而是因為任何人的人生鳥到某種地步都一定會選擇反撲,這就叫求生意志吧。

    重考十年,是為記。

    June 14

    姐姐不知現在過得怎樣了呢?

    和我熟的人當然都知道我沒有姐姐,但我心中一直這樣稱呼一個人。
    會談起這件事是個意外,因為某甲進而聯想到某乙,所以不得不先提某甲…

    總之,前幾天我在路上碰到一個人,我蠻確定是她的,
    可是將近20年沒有見面,當然不敢亂認…
    她是我小學一年級的同學,我還是回去翻畢業紀念冊才想起她的名字。

    我在小時候就是重度宅男,所以異性緣並不好,
    但她可以說是第一個主動向我示好的女孩子,說是示好,其實只是普通友誼,
    那個年紀太小了,就算玩辦家家酒也沒怦然心動的感覺嘛。

    會注意到她是因為她是第一個發卡…呃,我是說送聖誕卡給我的人,
    那個時候即使只是小小朋友我也覺得非常感動,雖然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把她名字忘了,
    好像有點不應該,但是過了二十年,我依舊記得,那張卡片上沾滿了亮粉,
    我還不小心弄到臉上,信封上寫著「送給你」,「送」寫注音,但又拼成了「剩」,
    小學一年級嘛,別太苛求了,我可是真的很感動才會連她寫錯什麼字都還記得。

    總之卡片沒屬名是誰送的,可是我很清楚的記得,我抬起頭來時發現她對著我笑,
    顯然是因為確信我收到卡片…OK,為了證明我不是單純花癡,更重要的一件事是:
    有天她居然跑來按我家電鈴要找我玩,我嚇到了,因為我和她應該不同路隊,
    (路隊,好懷念的名詞,我離小學如此遙遠啊)
    她怎麼會知道我住在這裡?不過我還是很開心的帶她參觀我家的地下室,
    那時我才剛搬到現在的家沒多久而已。

    當然時至今日看到她會想起這些事,但是並沒有特別的感覺,
    可是我的記憶裡很少會追溯到年代這麼久遠以前的人事。不過機車的我就是,
    即使她對我示好,我看到她的時候想起的卻是另一個人,但這也合情合理啊,
    因為另一個人對我更好嘛。

    那是更早的事了,我讀了兩次小學一年級,第一次不是正式的,叫作「寄讀」,
    那時到區公所辦一辦手續就可以提早入學,而且我也開心,因為幼稚園無聊斃了。
    可是我小班上同學一歲,除了因為年紀的緣故所以被欺負以外,
    還因為我們那時候的老師很兇惡,可是她看我只是寄讀,所以扁人時總是把我跳過去,
    導致我被其他同學扁得更兇,這其實是很基本的社會規矩,但我在好多好多年後才明白。
    年紀很小的小朋友也會鄙視特權,所以特權和朋友常常只能選一個。

    可是呢,那個時候有一個很文靜的姐姐(大我一歲所以這樣叫)坐我前面,
    只因為老師吩咐她一句話說要多照顧我,她每天都幫我抄聯絡簿,
    還有聽寫的時候幫我畫格子,那時我超愛盯著聯絡簿發呆,
    看著她秀氣的注音符號就覺得心頭暖烘烘的,但是很糟糕的是,
    如今我居然把她的臉孔和名字一起忘掉了,我只記得她有一個耳朵重聽,
    然後綁一個馬尾巴。

    剛開始我的聽寫一直是拿零分,因為我根本不知道什麼叫作「聽寫」,
    所以每次考試都在欣賞姐姐的馬尾巴和助聽器,直到有一天知道何謂「聽寫」之後,
    突然就從零分進步到六十分,再到八九十分終至一百分,
    可是很可惜的是我「上道」之後,姐姐就不再幫我抄聯絡簿和畫聽寫格子了。

    不過有件事如今我想來還是覺得懊悔,(現在我還記得這種事情讓我覺得真是神奇)
    因為我不小心害姐姐被誤會過,我都還記得,現在我們很流行的那種2B答卷筆,
    也就是「魔術鉛筆」當年剛上市,在電視上拼命打廣告,所以我凹我媽買了一枝給我,
    那時姐姐把它借去玩,結果不小心把它的後蓋弄下來了(其實還裝得回去),
    結果我就放聲大哭,因為我以為它這樣就被弄壞了,
    然後我忘了是同學認定還是老師認定或是同學去告老師說姐姐欺負我…
    如今想來,我連什麼時候離開了那個班都沒有明確印象,
    可是我猜也許在那個時間點之後,姐姐就不再理我了吧,
    她一定很傷心平常對我這麼好結果我為一點小事就和她翻臉。

    十餘年前阿亮主持「超級任務」時我就一直在想,
    如果我有心的話,可不可能再找出姐姐呢?雖然我已經把她名字忘了,
    可是1985年的金華國小一年九班只有她一個人單耳重聽,
    而當時重聽的小朋友要抽出額外的時間上特教班,憑這點線索我應該可以找出她,
    但前提是金華國小裡頭有行政人員願意為了我這種無聊事讓我去檢視以前的學籍資料,
    算了吧,那是不可能的。然而不知為何,
    後來的這些年頭裡,我總會不經意想起這個我連名字都忘掉的人,
    也會好奇她現在過得怎麼樣,是什麼樣貌?不管如何,祝她安好、幸福…

    家鄉味

    上禮拜聽說,我哥從雙和醫院下班要回天母家前,
    居然刻意騎車到麗水街附近吃永康公園牛肉麵,再騎到古亭站坐劫運,
    我覺得這樣的路線規劃有極大麻煩之處,因為我哥是把機車丟在景安站當接駁用,
    這表示他下次要坐到古亭站然後騎車到中和…
     
    不過我很能理解他一定要吃到家鄉味的決心,
    就如同我完全不介意他們的牛肉被黃金獵犬舔過仍舊死忠支持一樣。
    嫂嫂上次就在笑說他們搬回附近後我哥又可以常吃了,他一定很高興。
    我認為家鄉味在成長過程中也是非常重要的東西,
    不過上次我媽媽就在酸說,為什麼我認定的「家鄉味」是家附近的小店而不是她煮的菜,
    我不斷在心中苦笑,我媽明明手藝很好,卻只在宴客時發揮,
    平常她端上絕對健康主義卻讓人傻眼的菜時,還要多宣導一聲:
    「誰知盤中『噴』,粒粒皆辛苦」
    這不禁讓我想起我去當兵時最羞於啟齒的一事就是:在苦窯裡居然吃得比家裡好!

    話說回來,我認為家鄉味是成長過程中很重要的東西,
    不管在電視電影還是小說裡都看得到,
    身在他鄉的異地遊子因為吃到家鄉味而痛哭失聲的光景,我突然想起,
    二十年前有一個讓我印象超深的廣告,是中華豆腐,它援引余光中的《鄉愁》來譜曲:
    「小時候,鄉愁是一枚小小的郵票,我在這頭,母親在那頭…」
    雖然是超哀怨的藍調,聽了很想哭,可是我覺得這廣告真有意境啊!
    (但說實在話,發現是在廣告豆腐時,有點囧到)
    時至今日,我還哼得出那小調,可是,就連全能的youtube大神也找不出它來了。
    June 13

    舊作新收

    其實一年前我曾經收過這部作品,只是因為後來改版了,所以把它暫時移除掉。
     
    這次心血來潮又把它們放上來,其實原本牽涉一個程式方面的實驗:
    我發現在部落格上連載「長篇小說」是很辛苦的,尤其在live space下頭。
    因為每個單篇文章都有「字數限制」。
    以我這部小說26萬字而言,總共切成50回才放得下。
    將50回逐篇貼進網頁其實是件有點麻煩的事,如果回數再增加就更痛苦了。
     
    所以,其實今年初的時候,我就已經幹了一件事:把它「結構化」,
    我寫了一隻C#程式去存取word檔,把50個檔案的內容整理進一個XML檔案當中,
    其實我的第二步就是現在原本要做的事:我希望能透過程式把50回一次幫我貼完,
    用C#寫XML I/O是我最擅長也最喜歡做的事。
     
    而原本我也找到了可行的管道,覺得很興奮,那就是live space准許人們用「電郵發佈」,
    既然如此,我只要寫得出寄信程式,再自動產生信件的標題與內容,
    就可以把這50篇文章當成50封信件不費吹灰之力的送上來。
    可惜我當初就料到:E-Mail程式應該是非常難寫的,不是寫不出來,而是各大信箱會擋信。
    其實想也知道:會用程式寄發的信,九成九沒有善良的企圖嘛。
    果不其然,其實它在C#下頭應該是非常容易做到的,可是我寄了好幾封測試信都遭到「洪橋之誤」,
    最後只好悻悻然地使用Windows Live Writer逐篇貼上來。說實在話也沒有花多少時間,
    只是覺得沒成就感罷了。
     
    不過話說回來,我覺得Windows Live Writer顯然是平常不寫部落格的人開發出來的,
    我覺得它比起網頁直接貼文發表來說幾乎毫無優勢。
     
     

    荒城戰狼 第50回

    【第二十三章 義以拳傳】

    歷史是宏觀的,而江湖是渺小的。因為所謂的歷史是永不停息的時代巨輪所軋出來的一條軌跡,而所謂的江湖,卻往往侷限在某些人間的利益糾葛及愛恨情仇。縱使能夠改寫歷史的人真的存在,他們所需要的也是天時、地利、人合。豪俠一二也許可以贏遍天下,但卻未必能打下江山。是故,不論俠客或是江湖,都屬於歷史中的一部份,但真正能在歷史上留名的卻少之又少。因為他們往往被更多新的神話所覆蓋。不論日子再怎麼困頓,春夏秋冬依舊更迭,每天依舊日出日落,轉眼之間已經是康熙年間。這是大清帝國最耀眼的盛世。此刻已經沒有了昇陽堂,卻多出了天地會。各奔西東的豪俠沒了音訊,因為和整個天下相較,他們依舊渺小。

    此刻的河北地方,出現了一個雲遊道士,他單名一個「癩」字。據說這個人非常好認,因為他的腰間總是束著一管閃閃發亮的洞簫。還有他一手未嘗敗績的「八極拳」,打遍沿海各地。沒有人知道他雲遊四海的目的為何,但有許許多多的人想拜他為師,學他那不敗於天地間的八極拳,卻都不得其門而入。最後他在河北滄州縣裡的孟村落了腳,收了回族人吳鐘為徒。某一日,在師徒倆習練的空檔,他倆聊將了起來。

    「大師,有件事我非常好奇。您這八極拳可曾敗過?」

    「你為什麼想問這個問題?如果我說敗過,你就不想練了嗎?」癩笑著說道。

    「當然不是。當初大師說過,傳我這拳是因為緣分,但是有那麼多想練就天下無敵之拳的人,希望能跟您拜師,卻都不得其門而入。我只是好奇,武術在不斷的淬練之後,是否真的可能出現不敗之拳?」

    「天下沒有不敗之拳,因為練拳的是人。既然是人,那更不可能不敗。」

    吳鐘的話,就像勾起了癩的回憶一般,於是他便笑著坐了下來,談起了往事:

    「我敗過一次,那是在我還年輕的時候。有一回,我流浪到山東曲阜一帶。敗我的那人來自東瀛島國,那時的我,年少輕狂,也想著和你一樣的問題,我好奇這八極拳到底會不會敗,所以便到處找人試手。我聽說,來到中原的那個人,是名滿東瀛的『龍刀聖』,江戶幕府裡最強卻也最神秘的劍客。但直到我見到他的那一刻,才知道他根本也是出身自中原的人。奇特的是,他身上的中原習氣很重,但卻又帶著洋人的血統…」

    隨著癩的陳述,他的回憶就像回到了那一天。

    「孩子,你為什麼想要找我挑戰?」

    帶著「龍刀聖」名號的那個老者,伸手制止了他身旁要衝上去砍殺的貼身侍衛,而帶著慈祥的笑容對他問道。癩感覺到,龍刀聖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他腰間的那管銀白色的長笛。他被這麼問著,一下子也傻了。原本他便對東瀛倭寇沒什麼好感,所以一聽到異國武術的菁英來到中原,便想去教訓教訓,給人家殺殺威風。畢竟他的父母親以前是專幹些造反事業的,這讓他的個性原本就帶了些叛逆。但是,眼前這個龍刀聖的風采與氣度不但教他感到震懾,本身更是個道地的中原人。這讓癩覺得他叫陣的初衷一下子就沒有掉了。但是戰書已下,總不能丟了面子,他只好硬著頭皮說道:

    「要戰何需理由?強者以武會友,以求精進,那不是很正常的道理嗎?」

    龍刀聖聽了又笑了笑,於是便短短答了個「請」字。但是,就在癩擺出架勢的時刻,龍刀聖又好像因為什麼事情而遲疑了。他指了指癩腰間的那支長笛說道:

    「把那個拿下來好嗎?會弄壞掉的。」

    龍刀聖此言一出,年輕氣盛的癩又一把火在心頭燒了起來!這樣的話對癩而言簡直是一大侮辱!這好像是說,等會兒他會被打得摔在地上,而壓壞他腰間的這支長笛。但是,這長笛對癩而言有著非常重要的意義,所以他就算是打人的時候也不會離身。可是,他敢這麼做,正是因為他從沒有敗過。往往一兩招間便將對手解決的他,從沒去擔心過這個問題。於是他一惱火,竟然就失了風度,罵道:

    「你管那麼多!我從來不用擔心這笛會壞,而你馬上就會知道為什麼了!」

    癩才說完,就一步闖上去,想要一個「猛虎硬爬山」教他躺平,想不到龍刀聖根本不抽刀,雙手一翻,拳起步走,一個「霸王硬折槳」不但將癩打飛出去,還把他腰間的長笛順手拽了下來!

    癩倒在地上,驚愕地說不出話來!他敗了,而且只敗在一招之間。那向來是他對別人做的事。如今卻發生在他自己身上。

    「唷,你這不是屁股著地了嗎?如果我沒把它救起來,豈不給你壓壞掉了?」

    龍刀聖語帶調侃的說道。還一邊端詳把玩著那支閃閃發亮的銀色長笛。

    「是…我敗了。請把它還給我…」

    令那龍刀聖驚訝的是,這一臉高傲的小夥子並沒有因為眼前一敗而面露氣餒或憤慨的神色,臉上卻寫滿了著急,那表情簡直就像一個孩子被搶去了最心愛的玩具一般,可見他非常看重這支長笛。

    「你對它這麼粗魯,我為什麼要把它還給你?樂器如果有靈性的話,一定也會為它尋到一個疼惜他的新主人感到高興。」

    即便龍刀聖的心底對一切事情始末彷彿略知一二,他還是語帶調侃的教訓著癩。

    「求求您!因為那是父親給我的信物,見到它就像見到爹娘一樣,所以我從不讓它離身!我對先前的無禮道歉,但請您將它還給我!」癩慌張地說道,但是那個老者只是不斷地用慈祥而神祕的笑容打量著他,讓他不解其意。

    「慶雲和慕華都好嗎?」

    終於,那龍刀聖開口問了一句,這回癩可吃驚了。因為眼前這個老者,竟然講出了他父母親的名字。癩為了將這套拳法傳下去,早已放棄了過去的所有,甚至不能提起他的爹娘,但眼前這個龍刀聖,竟是他父母親的故人。原來正是這個原因,他打從第一眼就已經認出了這支長笛。

    「託您的福,但請恕我不能再多言,爹娘的名諱,會為我和他們惹上殺身之禍。」

    「我明白,說到這兒就好,孩子。」

    此時,癩畢恭畢敬地答道。龍刀聖笑著點了點頭。接著他將長笛湊到嘴邊,對著大海奏了一曲悠揚的樂章。那奔放的旋律當中,充滿著對自由的嚮往,正如他的故友,原本是一頭被禁錮在狹窄荒城當中的戰狼,卻因為體悟了大千世界的美好,而將一己奉獻給蒼生,為了一個天下的自由而戰…此刻的癩也終於明白了,原來眼前的這個龍刀聖,才是長笛的主人。

    「孩子,你那是什麼拳?」龍刀聖放下長笛後,問起了癩。

    「我父親管它叫八極拳。」

    「好個八極拳…你可聽得出他的期待?將它傳到八方極遠之地,教給需要這份力量的人。多強的人都會凋零,但義與情卻可以跟著拳流傳下去。你可明白?今後不要再逞勇鬥狠了。今天我若沒有手下留情,你這拳不就失傳了嗎?」

    龍刀聖的這席話,就像給了癩一記當頭棒喝!而且早在他爹當初要他踏上雲遊之途的時刻,就跟他說過類似的話,只是有很長一段時間,癩迷失於這套拳的剛猛與強悍之中,才到處以武證道。今天這場命運的相會,不但讓他學到了教訓,更讓他憶起了父親的期待。他頓時感到心頭百感交集,好一段時間都說不出話來。

    「孩子,要不要跟我走?」

    龍刀聖看著故舊之後一個人流浪漂泊,突然起了憐惜之心,而且他也賞識癩那過人的膽識與伶俐。在他的身上,可以看見他父親的睿智及母親的剛強,那感覺讓龍刀聖覺得自己的思念有所寄託,但癩卻婉拒了他的好意:

    「謝謝您的抬愛,但是這天下還有很多人需要這套拳,我必須完成父親的心願,把它教給需要它的人。」

    「說的也是…好了,這個你拿去罷。」

    龍刀聖笑著將長笛遞給了癩。但是癩卻搖了搖頭道:

    「不,那原本應該是您的東西吧?如果能讓它物歸原主,哪天爹娘知道了,一定會很開心的。」

    龍刀聖聽了,又露出了慈祥的笑容,並且也從自己的腰間抽出了一管精美的洞簫。

    「也好。這個,才是你父親原本所用的。那代表我們對彼此的思念及承諾。但是也該是物歸原主的時候了。你記住,有朝一日,當你需要幫忙的時刻,差人帶著這支洞簫前往東南沿海的台灣島,交給鄭式一族的人,我就會出現在你面前。保重了。」

    「謝謝您,也請您保重。」

    在茫茫大海邊的夕陽餘暉當中,一見如故的兩人,緊握著對方的手,互相道過了珍重。

    【荒城戰狼 全書完】

    荒城戰狼 第49回

    「彥斌,劍!」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善體人意的劉珮將朱雀劍踢給了朱雀,朱雀才一接劍,二話不說便朝周靚宇猛攻!十字劍訣以「劈」為首,一劍劈下,周靚宇卻仗著手中利刃,不閃不躲,直接舉臂架住!朱雀轉「劈」為「抹」,要取她頸部,周靚宇又向後抽身,二招不遂,立刻直進為第三訣的「刺」,這一刺被周靚宇以鉞接下,她並朝劍刃上發了個擰勁,將朱雀逼退兩步!周靚宇接著一拳殺來,朱雀趕緊以「提」字訣接下她的鉞,再順勢掃出,是為「削」!這招仍不遂,因為周靚宇驚人的柔軟身段,一塌腰便輕鬆避過。

    那子午鴛鴦鉞沾黏隨走,處處掣著他劍鋒,又時時刻刻威脅著他的性命,朱雀雖有劍在手,卻未佔到長兵之利,只見周靚宇緊迫盯人,越攻越狂,一劍難敵兩鉞,這邊打掉那邊又來,朱雀只能不斷以程家昆吾劍的「伏虎聽風」、「倒捲珠簾」、「臥虎捲尾」等守招應對,但他畢竟劍慧過人,要換作別的劍手,在如此刁鑽靈活的攻勢下,早就不知道丟了幾條命。

    然而,朱雀畢竟是劍中之聖。數招過後,他已經漸漸摸清了周靚宇的招路,從青黃不接到漸入佳境,而變得平分秋色、難分軒輊!幾招過後,朱雀開始「轉守為攻、以攻迫守」!只見他以「仙人指路」、「力劈華山」、「夜叉探海」分別攻向周靚宇的上、中、下盤,逼得她只能撤招硬擋!當朱雀發現「以攻迫守」立見奇效之後,更放開全力出招。朱雀劍不同於蘭京其餘三劍,它上頭沒有任何玄機,就形制而言真的就是把走輕靈的「劍」。加以朱雀的劍齡遠遠壓過拳齡,就當他越戰越覺得得心應手的時候,他才突然發現了,當他來到蘭京之後,自己原本的擊劍之道又受到了中原武學的淬煉,雖然在技藝上有所提昇,但在不知不覺中,他卻太被招式所囿,而忘掉了他原本那種變幻自在的用劍方式,隨著心下一悟,朱雀登時決定「棄招」,而以無法為有法。

    朱雀一經棄招,周靚宇反而對他那超出常識外的用劍之道感到難以應對,只見朱雀手已經放開了劍柄,但朱雀劍卻完完全全還在他的掌握之中!他或點劍脊,或踢劍柄、或拍護腕,或扯劍穗,朱雀劍就像被賦與了生命般的,成了他的第三條臂膀!至此,朱雀空出了兩隻手來對付周靚宇的子午鴛鴦鉞,只見他出指疾點,劍便如靈蛇上樹,眼看就要抹到周靚宇的頸子!她分神一躲,朱雀卻登時抄了她的右臂,一個「纏肘」便扭下了其中一鉞!

    「啊呀!!」周靚宇因為劇痛而厲叫了一聲,朱雀又繼而說道:

    「妳知道嗎?在遙遠的西方之地,我的第一個劍術師父送過我一句話,以漢語來說,便是『勝者不在倚仗劍勢之強,劍鋒之利,而在於臨陣用劍之靈』!」

    朱雀說完這句話時,勝負終於分了出來!只見他抄劍回手,順勢一撩,神準的又打飛了周靚宇的另一把子午鴛鴦鉞,接著,朱雀便搶上一步掐住她的頸子,勁道一發,周靚宇只感到肩膀以下全都癱了,顯然這也是程家得意的點穴之法。就在下一刻,朱雀用空出來的一隻手,將朱雀劍抵到了周靚宇的眉間印堂之處,現在只要他使勁一戳,便會結束一切。

    「現在妳得為妳所做的一切償命。」

    時間凍結的這一瞬間,青龍與言成大師的對話仍然持續著。言成大師說了,周靚宇會因為一個選擇,而決定她是不是能活下去。可是,就算是言成大師這般的得道半仙,也沒有辦法未卜先知的算出,他的女兒究竟做了什麼選擇。一切必須等到這一刻,這一個時辰。因此就算心如止水的言成大師,看似已經割捨了一切,卻完完全全沒有辦法割捨這尚在人世間的牽掛。他開始掐起指頭,手卻是禁不住的顫抖著,他甚至不明白自己該不該算,算出的結果他究竟能不能承受。可是,他卻選擇了要去揭開那個可能非常殘酷的答案。

    朱雀掐著周靚宇的頸子,對於報仇,他還可以留些選擇。但對於除害,他不能有半分猶豫。因此雖然他的劍鋒有一點點顫抖,因為他的心底真的曾經深愛過這個女人,但他明白他還是得要動手。

    「…不要!!」

    劉珮看著眼前這驚心動魄的一幕,過了半晌,才及時擠出了這兩個字。

    「小珮,妳說什麼?」朱雀以為他聽錯了,但是劉珮卻又接著喊道:

    「我說不要!放過她吧!」

    「小珮!妳有沒有搞錯?這個人殺了妳的父親呀!綁走妳的、暗算我的、害死妳娘的,一切一切的原兇都是這個女人,現在妳叫我不要殺她?」

    「因為、她已經失去了她看得比生命更重要的舞台,那對她來講就已經是最大的懲罰了!這一路走來,我們已經殺了太多人!陳同彬、曹亮斗、多爾袞…該要付出代價的,怎麼數都數不完,可是!如果我們只為復仇而生的話,終有一天,我們也會變得跟這女人一樣自私、一樣可怕!被毀的東西,就是已經毀了,再怎麼樣都喚不回來,但…我們如今不正是為了重新站起來才努力不懈的嗎?為什麼我們也必須盲從著去做毀滅的事?」

    「小珮…姑且不論我們是不是要報仇,妳知道放了這人,我們可能會因此害死更多人嗎?」

    「那是藉口!其實我們誰都能欺瞞,卻欺不了自己!你現在灌注在劍上的恨意便是你自己的!以除害之名行復仇之實,不正是一切江湖恩怨的起因嗎?她以漢奸之身侍奉大清帝國,現在清廷不要她,她也回不到漢民這邊了!她自會賠上她的下半生去體會孤獨和挫敗,可是你多添上她一條命,也不會因此扭轉天下局勢…她已經不值得你這麼做了!」

    劉珮大聲地制止著朱雀,事實上就連她自己的心裡都感到矛盾。她也在循私,因為和朱雀有著那麼一點不同,知道了事實真相的劉珮,心裡縱使也對周靚宇感到萬分怨恨。可是她卻沒有辦法看作從前那個認同她、激賞她的「周老師」是虛情假意的。

    「妳真是個好命的人,明明最有資格將妳碎屍萬段的人叫我不要殺妳。」

    朱雀想了一陣後,又使勁掐了一下,便將周靚宇摔在一旁,轉身離去,他只冷冷地丟下了一句話:

    「滾吧,別再為非作歹。我不希望再看到妳。」

    但就在朱雀走向劉珮的同時,周靚宇突然兇性大發,怒聲罵道: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你背向敵手,簡直是自取滅亡!待我殺了你取朱雀劍,再重新向朝廷邀功…不…遲…」

    「我已經給過妳機會了,但妳還是多行不義,永別了,靚宇姐。」

    朱雀根本頭也不回,只因為他早在剛剛便動了手腳,所以他明白周靚宇就算突然要對他施襲,也不可能會得逞。相反的,他想用自己的背後考驗一下這個人究竟還有沒有良知,不管結果如何,他都不會再感到傷心難過,可是,如果答案是沒有的話,那就不是「他」要不要放過這個人,而是「她」要不要放過自己的問題。原來,言成大師所說的選擇,就是在指這回事…

    言成大師的臉上淌下兩行清淚的同時,青龍也明白他算出了什麼結果。激動的他,雙手不斷地顫抖著,而那表情,從不敢置信,到無法接受,再到萬念俱灰,一點都不像是先前那個能勘破一切世事,更能對未來洞燭機先的言成大師。

    「大師,請您節哀。人們都有必須承受命運的時刻,如果那是令嬡的選擇,您也已經盡力了,請放寬心吧。」

    「一點也不。慶雲,謝謝你們。因為與你們相遇,讓我又想起了從前的日子…今後,那女孩所造下的殺孽,我願意用一輩子替她償還…」

    言成大師說完後,頭也不回,落寞地離去了。他那沮喪,甚至落魄的背影,教青龍看了心中一陣酸楚。

    天底下有哪個父母不疼自己的孩子?言成大師也不例外,雖然他的過去聽來不能算得上是個稱職的父親,從沉迷自己的事業,再到溺愛自己懼怕會失去的愛女,然後在逃避命運的過程中,反而諷刺地實踐了命運…其實很多時刻人們正是太愛,才變得不知道如何去愛,可是如今,他能夠選擇的愛,卻只剩下了消極的贖罪…那是多麼的悲悽,多麼的可憐。

    靑龍目送著言成大師遠去,此時白虎悄悄的走到了他的身邊,挽住了他的手。

    「…慕華,我好矛盾。言成大師是我們的貴人,可是,當他剛剛在我面前算起那結果的時候,我真的好怕,如果大師的女兒活了下來,彥斌會怎麼樣呢?」

    「慶雲,你早就該有信心,我們的好兄弟一定會平安度過這個劫數,因為他答應過我們,要守著我們可愛的小珮…」

    「說的也是,一切的恩怨,終於落幕了。」靑龍喃喃說道,而將白虎緊緊擁在懷中。

    蘭京的醫術雖然是構築在中原醫術的基礎上,卻自成一套獨立的體系,而不斷發展出足以震撼中原醫術的密傳。其中之一,就是這中原人不曾發現的死穴,蘭京人管它叫「庶人」。這庶人穴恰好位於顎下兩吋之處,穴如其名,謂之「盡廢武功,貶為庶人」。這是個留情的死穴,被打中庶人穴後,只要一動妄念而催功,便會全身真氣逆走,陰血亂竄,先經歷千蟲萬蚓鑽心穿肺之痛後,血水再自身上所有的孔隙流滲而出,不但會受盡折磨而死,爾後屍身還會浮腫變形,死狀極慘。

    這穴一旦點了就不能解,因為解穴的同時,便是導致和催功下場相同的慘死。可是如果被點穴者終身不動武,便可相安無事,依舊可以過尋常人的生活。只是這庶人穴相當難點,因為它位於皮下兩吋之處,非施以「浸透勁」無法點到,而且要點庶人穴更要先將對手制伏,才可能在正確的位置用勁。因此就算是蘭京人,也多半不會去學著點這個幾乎沒有使用時機的穴道,更不用談「盡廢武功」對一個練家子而言近乎是腐刑之辱。將心比心之下,他們寧可將對手斃於拳下還省事些。因此庶人穴的點法雖未成為絕響,卻始終乏人問津。可是,這個機會卻也被好學的朱雀給使上了。只因為朱雀體會何謂「浸透勁」,正是因為習練了八掌拳的「雙撞」一式。

    「小珮,不要看!」

    朱雀抓了劉珮的手,跳上馬背,頭也不回的便開始狂奔。後頭急促的喘息聲已經開始變成淒厲的慘叫聲,那劃破夜空的哀嚎,就算是惡貫滿盈的江洋大盜所發出的,給人聽見了也會毛骨悚然,繼而不自覺的從內心發出憐憫。朱雀死命的催著他的坐騎,他的腦海中其實依舊不斷閃爍著那些拋不開又拾不起的過去,那是他再怎麼快馬加鞭都超越不過的痛苦。終於,兩人的馬在奔到一段距離之外後慢了下來,此刻的朱雀制不住臉上的兩行淚,卻有些意外身旁的劉珮哭得比他還傷心。

    他們相對無語地走了好久、好久之後,朱雀找了一間小廟歇腳,這才開口問道:

    「小珮,剛剛妳所看見的,就是我所不願面對,更從不對妳提起的過去,我曾經因為錯愛一個人,毫無保留地相信她、被蒙蔽、被利用,而做過很多不堪的事…現在…這一切,妳都知道了,妳…還是願意跟著我嗎?」

    「彥斌,你覺得…你的過去是污穢的嗎?因為被欺騙,所以才讓你有被玷辱的感覺?」

    已經冷靜下來的劉珮,淡淡地問道,朱雀點了點頭後,她又接著娓娓說道:

    「你之所以會恨一個曾經深愛過的人,正是因為心底的某處依舊愛著她,卻又覺得承認這樣的愛是一種恥辱,更不能接受被欺騙的事實,所以你才說服自己要恨、要復仇,但是那卻讓你自己陷得更深。」

    「有句話說『今是而昨非』,但我卻不認同這句話,人們若沒有經歷『昨非』,就不會有『今是』,所以『今是裡有昨非』,非議過去的言語,都不過是氣話。因為沒人塗得掉自己的過去,如果人們真的做得到的話,今天也會跟著改寫。彥斌,也許我和你並不一樣。對你而言,你極力在周老師的身上分出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你證明她的虛情假意,是為了加強你痛恨她的理由,但我…我認為世間萬物都是瞬息萬變的,包括人也是。」

    「所以…即使周老師真的曾是出賣我、綁架我的真兇,甚至是害死我雙親的仇人,不管我再怎麼痛恨後來的她,我都不會忘記,也不會否認,先前曾經有個真心賞識我、疼愛過我的周老師…如果我不是蘭京拳神的女兒,也許她就不會這麼對我,那只是立場所造就的惡。」

    「道理相同…我不認為你從一開始就被她利用,被她欺騙。只是她發現了你並不和她走在同一道上,所以才放棄了你,因為周老師是一個為了理想不惜犧牲任何事物的人…我明白你的感受,因為她在那之後依舊裝作愛你,實際上卻是為了利用你。不管是任何人被這樣對待,都會覺得屈辱,覺得憤恨,那是人之常情。但是,如果你可以試著找出,而且記住最開始的時候,那個真的愛過你的她,你就不會執著著讓自己的記憶停在最不堪的時刻…」

    朱雀聽了劉珮的話,忽然想起了,他和周靚宇初遇時的驚豔。那個萬里無雲的海邊,他在奏完那曲悠揚的「流浪者之歌」時,背後突然響起的那陣掌聲。待他回頭看去,見到那令他畢生難忘的迷人笑容,爾後,周靚宇以貼身保鑣的名義收留他,對他的好卻遠遠超過了主從間該有的分寸,帶他遊歷四方,看遍天下繁華,一同品嘗山珍海味,互相傾訴心事…突然之間,他說不上來這一切到底是真是假,或者這一切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變調走樣的?可是就算是假的,這一切回想起來依舊溫暖,依舊令他感到悸動。那一瞬間,他好像突然有道心防崩潰似的,就這麼坐在小廟的階梯上,抱著頭抽泣起來…

    「這樣就對了,就這麼哭吧。人都擁有過去,但更要擁有未來。對於改變不了的過去,我們只要珍惜曾經美好過的,就會得到走向未來的勇氣,不是嗎?」

    此刻的劉珮安慰著朱雀,她那始終睿智而明快的言談,就像是從一個長者的口中說出來的一般,此刻無助的朱雀反而像是個接受她的安撫與保護的孩子。可是,在相互扶持的路上,本來就沒有保護或被保護的角色之別,不是嗎?待他哭過一陣後,劉珮輕輕的摸著他的胸口上頭,那塊被子午鴛鴦鉞一分為二的玉珮,那正是她先前送給朱雀佩戴的護身符。她說道:

    「你瞧,玉珮碎掉了呢。你聽過玉石的傳說嗎?玉石在中原地方向來就是吉祥的象徵,可以趨吉避凶,更會為主人承受災厄…如今你不就度過了這個劫數嗎?所以,上天的旨意,一定是要你珍惜未來,所以我們要在一起,那是我們的未來…」

    劉珮說到這裡,朱雀的臉上還帶著淚痕,卻淡淡地笑了,他不再說話答腔,卻緊緊將劉珮摟進懷中。這一刻,天漸漸的亮了,和煦的晨曦灑在他們的身上。

    「走吧,柳生大哥在等我們。」

    「嗯。」

    兩人相視而笑,東昇的旭日,正像他們正要展開的,全新的未來。

    荒城戰狼 第48回

    就在同時,青龍不知為了何事,竟又策馬來到了言成大師的竹廬。此刻的言成大師恰好在門前的竹林行功走掌。青龍下馬行了個禮,言成大師看到他並不非常意外,但還是問道:

    「小兄弟,還有什麼指教嗎?」

    言成大師一邊說著,仍是一邊走著他的掌,青龍於是緩緩地說道:

    「大師,幾日前,我與彥斌互道珍重而各奔西東,先前您算出彥斌命中有個劫數,所以才教給他八掌拳。其實晚輩心底相當明白,他會在這趟旅程中碰到這一劫,我感謝您給了他趨吉避凶的法寶,但也不得不說,您也真給了我摯友一個殘酷的差事。」

    「殘酷?貧道並不是非常明白道友的意思。因為貧道從不指使別人去做任何事情,而只是在必要時推上一把,讓每個人都能依照自己命中註定的方向去走。」

    言成大師還是若無其事地走著他的掌,於是青龍正色說道:

    「言成大師,您字日月,法號言成。就字面上來說,以日月代表『陰陽之變』,而又以『一語成讖』而謂言成,相當適合做為一個雲遊道士行走江湖的假名。但是晚輩對您的大名和法號,還有不同見解。」

    「小兄弟,你但說無妨。」

    「言成兩字拼在一起,是個『誠』字。而日月兩字拼在一起,是個『明』字。彥斌曾經告訴過我,他剛來到中原的時候,仕於寧波地方的中天船行。那兒曾經出過一個船王周誠明,將中天船行的事業發展到了最高峰…可是,就在同時,他卻拋下如日中天的一切失蹤了。而他的愛女周靚宇,成了獨霸江南的新船王,也正是彥斌當時的雇主。所以,您曾在晚輩的面前開口說過彥斌的家鄉話,這很可能和大師從前的事業有關。」

    「所以道友的意思是,你認為我是昔日的寧波船王周誠明,然後我的女兒與你的兄弟相識。就算真的如此又如何呢?」

    言成大師雖然這麼說著,但青龍卻已經從他的神情感到,他的心中起了波瀾,因而接著說道:

    「晚輩曾聽家兄,也就是您的愛徒飛虎所言,您所使的八掌拳,這世間還有一個人會。她就是江湖上人人聞之色變的朱砂掌。換言之,那朱砂掌應該是大師的逆徒。如果晚輩沒有猜錯,大師以獨門的八掌拳傾囊相授給萍水相逢的彥斌,是寄望他能夠為民除害,擊潰為禍武林的朱砂掌…」

    「小兄弟,你的直覺相當敏銳。但也猜對一半而已,你的兄弟,是註定與我那徒兒相遇,而並非貧道相中他。至於我傳那徒兒八掌拳,純粹只是因為緣份。說實在話,我最初收那逆徒時,道行尚不高深,所以無法洞見她將來會以八掌拳危害武林。」

    「是的,大師,這就是無法為人理解之處。清理門戶,收拾逆徒之事,在江湖上時而有之。如果朱砂掌就只是您的逆徒的話,相信由您出面,一定是更適合,更簡單。但是您沒有辦法這麼做,我想真正的原因,可以用一言以蔽之,那便是『虎毒不食子』。雖然就這麼講開很冒犯,但晚輩認為大師早已心中有譜,因為朱砂掌的真面目,就是令嬡周靚宇。」

    青龍說到了這裡,言成大師怔了一會兒,不再練功。他停了下來,語重心長的對青龍說道:

    「打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刻,我就覺得你是個絕頂聰明的孩子。這一切還是被你給想透了,什麼也瞞不過你。坐吧,這是個好長的故事…」

    言成大師彷彿因為突然有了可以傾聽這個秘密的對象,而露出了悲傷的神色,言語之間也不再玄妙,不再稱青龍作「道友」,或者稱自己作「貧道」,彷彿這一瞬間,他變回了那個還沒有看破紅塵的寧波船王,講起了他意氣風發的過往。

    「想我少壯之際,事業做得一帆風順。但是從商除了要有精明的頭腦之外,更要天時、地利、人合。在我眼裡看來,商賈比起農家,更是個靠天吃飯的行業。所以放眼望去,事業做得越大的商人越是迷信鬼神。因為你所孤注一擲的一切,明天不是翻了一倍,便是化為烏有。縱使經商要靠智慧,它還是跟豪賭一場沒什麼兩樣。因此我在不知不覺中也迷上了命理之術,只因為我想要少掉那麼一點的不安。」

    「那時候的我,擁有萬貫家財、還有那個可愛的女孩…如今說起來我很愧疚。那孩子沒娘,卻是因為被我氣走了…年輕的我眼中只有事業,那孩子的娘,不是一般的名門閨秀,而是精明、能幹,有抱負的一個女人。可是,當初她是因為欣賞我而和我成親,甚至為了我不惜放棄了自己的理想,但相反的,我卻吝於多花一點心思在她和那個女孩身上。最後,當我再意識到我所忽略的一切時,我只剩下了那個女孩。當我看著她的時候,她對我而言就是整片天地一般,因為我已經失去了一個妻子,我不能再失去這唯一的女兒。」

    「只是,隨著我逐漸精通命理之後,我卻發現了一件非常嚴重的事。那個女孩在三十二歲時會碰上一個生死大劫。雖然那時的我還沒有辦法算出她所碰上的劫數會是什麼,可是我開始教她八掌拳,希望武功能幫助她趨吉避凶…我周家本來就以武術名動江南,那套八掌拳,是我以家傳的拳法,搭配命理之術中最基本的一個概念所整理出來的,也就是利用八卦裡的乾、兌、坎、艮、巽、離、震、坤八個卦相,來歸納出八種風格的攻防之道。然而,隨著我繼續鑽研命理,我卻算出了真正的原因。那個女孩,是命中註定被我給剋死的。當我知道了這個我無法接受的事實之際,我只能悄悄地拋下了一切踏上旅途,想要尋找改變命運的方法。」

    「即便到現在為止,我還是沒有得道。但是當我拋開一切之後,我對人生突然又有了新的看法。當我們握緊雙拳,恐懼手中所珍愛的那些事物被剝奪之際,我們其實什麼也抓不住。但是當你鬆開雙手的時候,卻能抱緊整個世界。而現在回頭看來,天命只是照著它的必然去發生而已。包括我企圖去參透天機,而努力去違逆天命的過程,其實也全部都是天命的一部份。我害怕剋死她而離開了她,卻不知道,正是因為我離開了她,才會導致她今天走進這條死胡同。」

    「靚宇這女孩很早就沒了娘,所以我自小就很疼她,加上她原本就聰明伶俐,討人喜歡,因此,我雖然寵她,卻從不認為自己寵壞了她,因為她有自己的見識和想法,我相信她在善惡間的抉擇會有分寸,因此我從不需要去干涉。直到我聽說朱砂掌為禍武林的時刻,我才明白我大錯特錯。其實很早我就明白,她那聰明伶俐的樣子就和她娘如出一轍,但在她心底的最深處,也像她娘一般的剛烈強悍,有那般想法偏激的一面。所以那女孩變了。我不知什麼改變了她,但我相信若我在她身邊的話,這一切也許不會是這樣。」

    「我引導慕華憶起李家心意拳老架的時候就曾說過,一種拳有兩種面。即便再兇悍的拳法,也可能成為世間最溫柔的力量…相反的,原本溫柔的拳落到壞心的人手中,也會變得凶光畢露。八掌拳便是如此,當初我編簒它的初衷,是讓習練者利用潛藏在八卦中的規則道理,去將它的變幻莫測發揮到極致。八掌拳本身並不是歹毒的招法,但是我萬萬沒想到靚宇竟然練了武林公認的毒功『朱砂掌』。」

    「大師的意思是說,令媛透過朱砂掌的掌功來使八掌拳,是嗎?」

    「對極了。朱砂掌本身並不是拳法,而是功法。練習朱砂掌的人,並非倚仗『功力』擊斃敵手,而是透過『毒殺』。因此,許多想在短期內練功報仇的人,都會選擇練朱砂掌,就是因為練成之後,不需功力也能斃人。但是練了朱砂掌的人,還需要配上一套掌法來發揮它。在這前提下,八掌拳可說使得朱砂掌如虎添翼!因為八掌拳變幻莫測,要打中一個對它不了解的對手可說是輕而易舉。」

    「如果那個女孩沒有練朱砂掌的話,我教她的八掌拳也許夠她自保,卻沒辦法讓她打死那麼多人。現在想來,直到我必需為這一切負責的這一刻,才印證了一切都是命。我害那個女孩誤入歧途,而最後我也再將八掌拳教給一個人去制她,剋她的的確是我。但是…」

    言成大師說到這裡話鋒一轉,原本越說越頹喪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罕見的希望:

    「真相一直隨著我對命理的鑽研而越發的明朗,我最後推算出,這女孩是命中註定要碰上劫數,而這劫數也確實是因為我所造成。可是,她還有一關要過,那就是她自己。」

    「她自己?」青龍有點訝異地問道。

    「我到現在才知道,天命還是有可能因為人們的抉擇而改變。如果她過了這一關,她就可以活下去。」

    「所以,您是知道我的摯友曾經深愛著令嬡,才選中他嗎?」

    「非也,這也是那個少年的命。我說過了,最後靚宇會不會死,是掌握在她自己手上,而不是因為你的弟兄是否願意對她手下留情。而你來得真的非常巧,因為,那個結果就要在今晚揭曉了。現在,你就來陪我算這一卦吧…煎熬了我整整十八年的這一卦…」

    言成大師說到這兒的同時,朱雀和周靚宇的死鬥才剛剛展開,朱雀一出手,竟也以八掌拳和周靚宇「對掌」,教周靚宇一時之間還無法佔到他上風。

    「你也見過我爹了?」周靚宇冷冷地問道,朱雀卻是大吃一驚!

    「妳說,妳是言成大師的女兒!?」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這些年來他不知所終,卻到處找人來掣我肘,我根本不知他是何居心!就連你也一樣,他教你八掌拳,不是擺明要你替他來殺我的嗎?」

    「妳搞清楚!是妳來同我索命的!我根本沒有料到言成大師是預期我們會碰頭才教我八掌拳!」

    「意思一樣!反正他把這拳教出去,就是為了跟我作對!」

    周靚宇恨恨說道的同時,一個「轉身虎尾腳」冷不防的踢飛了朱雀!這一腳勁道奇猛,踢得他險些喘不過氣,周靚宇卻又已飛身攻上!

    「你毀了我辛苦搭起來的天梯,我這就要你付出代價來!」

    「還早得很!」朱雀罵了一聲,一個「捨身下式」冷不防的湊近周靚宇,接下來便擰身使出開門拳小架的「疊手搬瀾通背式」,一手為掌,一手為鉤,將周靚宇摔翻出去!

    「有兩下子嘛!」

    周靚宇順勢滾了一圈,讓追上來要下殺招的朱雀撲了個空,接著,她又是重重一腳朝朱雀的頭頂上砸下去!這周靚宇除了一手「朱砂掌」的毒招之外,還為了晝伏夜出的需要而練就一身「壁虎功」的絕技,因此她的腿力相當驚人且靈活,幾乎可以和她兩倍身高的大漢匹敵。朱雀側身閃過這一腿,割面生痛的風卻吹過他淌著冷汗的面頰,而這一腳下去,竟將湖心亭裡厚重的石桌砸個粉碎!此刻,一招不遂,周靚宇再度挺掌而上。

    「剛剛你和我對的,只是八掌拳裡最基礎的『先天掌』!但是逼我要用上這套『後天掌』的,你也是第一人!」

    周靚宇冷笑著跨上一步,猛虎出山、大鵬展翅、獅子張口、白猿獻果、力推八馬、懷中抱月、指天插地、青龍探爪,一招接著一招,打得朱雀倉惶而退。言成大師並不是沒有教過朱雀這套「後天掌」,但是以朱雀那過人的悟性,在那般短暫的時限內,也只能熟悉八個卦象的先天掌而已。

    相較於依八卦之理排列的先天掌,這套後天掌才能算得上是真正的變幻莫測,詭異刁鑽,朱雀只能小心翼翼的閃避,因為他不能容許任何一個會使他命喪黃泉的意外。然而,他的心中並不是沒有盤算,退過五步之後,他倏地一個蹲身,再以猛起之勢打出後天掌的「白猿獻果」一招,猛然托開周靚宇的雙臂,接著,擰勁一發,一個「搶步雙撞掌」紮紮實實的打在她的下腹部上,將周靚宇發出兩丈之外!

    這招顯然相當奏效,周靚宇硬生生地摔在地上之後,帶著痛苦的表情起了身,膝蓋還軟了一下才勉強站住。她雖重新挺掌擺出架勢,臉上卻露出了錯愕的神情。

    「放棄吧。妳的朱砂掌已經被我封了。妳可知道蘭京程家通曉醫術?千奇百怪的江湖毒招,程家都有破解之道。朱砂掌的掌勁要催動全身氣血而發,而這雙撞掌正可擾亂人的氣血循環。簡而言之,至少兩個時辰之內,妳無法再以毒招害人!」

    周靚宇聞言大愕!就連遠在一旁的劉珮聽到了,也暗自感到驚嘆!原來朱雀是胸有成竹而來的,朱砂掌的破法是「道理很簡單,卻幾乎不可能辦到」的:只要選擇一種貼身打法,將勁道以一定的方式貫入丹田水月之處,便能讓使用朱砂掌的人「斷勁」而無法催動毒功。

    面對朱砂掌這樣的強手,在出手之前,很可能早被毒招給反制而喪命了。然而,朱雀有緣習得八掌拳,卻那般千中選一地選到了一招,能拿來達成這個境界,要攻守一體,更要出其不易,那真是只有一個「難」字而已。

    「你少得意!破了我的掌又如何?這個你破得了嗎?」

    周靚宇罵了一聲,雙手揣進懷裡,再朝朱雀衝去!這回她出的是拳,拳上卻帶著亮晃晃的寒光!直到朱雀躲了一拳,但他胸口的玉珮卻給硬生生的一分為二之際,他才看清楚了,周靚宇的手上抄著利刃!那是配合八掌拳發展出的獨門暗器「子午鴛鴦鉞」,它是成對的,左右手各抄一把。外形如兩片交錯的新月,持握時有四個鋒口,說它是暗器,因為出拳出得快時,常人不易察覺對方手上有刃,而誤以為對手出的是拳,或閃或接時,就會因為估錯了對手的攻擊距離而中招。

    更重要的是,它可以淬毒來用,這才是子午鴛鴦鉞的真正陰狠之處。朱雀發現了,他被劃開的玉珮自脆綠變成黑褐,於是大驚道:

    「那暗器是淬過毒的?」

    「聰明!這可是雲南苗族的奇門劇毒!不用朱砂掌又如何?有了這個,照樣碰你一下就沒命!」

    「妳這個女人為何如斯歹毒!!」

    朱雀怒吼一聲,這下他終於發自心底的光火了,他完全沒有辦法理解,周靚宇明明有幹練的頭腦,為何盡用來設計別人?而今日更見到,她明明身負精湛的武藝,出手卻不堂堂正正,動輒要施毒將對手一招斃命。朱雀突然覺得,和她公正比拼,根本沒有半點意義!

    荒城戰狼 第47回

    【第二十二章 迷情難了】

    大仇既報,青龍、白虎、朱雀三個人回到了昇陽堂,但臉上卻沒有欣喜的神色,反而掛著一抹倦容,彷彿這仇怨的輪迴永遠不會結束一般。但是,雷拳幫自蘭京城滅的那一刻起,到禍首伏誅的這一刻止,他們的漂泊總算是告了一個段落,而必須重新思索新的去處及未來。

    然而,原本不問世事的雷拳幫既然決定要投身江湖,肩頭自然就有了新的重擔。至此,他們即將蛻變成一個為天下蒼生對抗大清帝國的幫會而重生。眼前自然有許多刻不容緩的要務必須解決。這一晚,朱雀主動找了青龍,為的是和他談一個相當重要的計畫,但是為了這個計畫,這場小酌也成了教青龍意外的道別。

    「我們當前的力量太微薄,但真的有太多事要做。至少在當下,有兩件事情得要分頭進行。首先,雷拳幫與昇陽堂的結盟已經無礙,你坐陣當堂主,也必定能夠服眾。然而,在此之外,台灣的鄭成功也必須有人去找,因為那是我們對抗大清的重要籌碼。」

    「這個構思很好,可是實際上要怎麼去實現?昇陽堂一直是內陸幫會,當初我大哥企圖要找鄭芝龍結盟,也還得透過中天商行。現在中天商行已經沒了,鄭芝龍變節降清後,也下獄了。他的兒子退到台灣去,若要和他搭上線,一起做事業的話,前提是需要一個懂海的人…」

    青龍說到這裡時才吃了一驚,因為他突然明白了朱雀想講什麼,而接著說道:「所以意思是…我們必須分別了,是嗎?」

    「其實,這回再碰上東瀛狂斬團的時候,柳生大哥就又邀過我了。他希望我可以過去東瀛幫他一些忙,因為現在那兒的江戶幕府局勢非常亂。我雖然跟他婉拒說,我放不下你們,但是他卻開了不錯的條件給我。」

    「什麼條件?」

    其實,青龍雖然知道風雷紫電和朱雀交好,聽在他的心底卻有些不是滋味。他感到這是在挖角。

    「他說,如果我們想在台灣起爐灶的話,去東瀛是最合適不過的。第一是台灣與東瀛島距離較近,我可以兩頭跑,兼顧東瀛和台灣的事業。第二是柳生大哥人脈廣,他本身就和鄭成功有交情,可以幫我引見。我覺得,如果我過去的話,短期內可能照料不到這邊,但對我們長期的發展來說,卻是比較好的。」

    青龍聽了沉思了一會兒,雖然他的心底很希望他的摯友可以留在自己身邊幫忙,尤其又是在這個重要時刻。可是,朱雀縝密的規劃,以及他為長久未來著想的遠見,卻又讓青龍覺得不能不讓他放手去做。

    「幾時要去?」

    「老實說很趕。因為柳生大哥前幾天才差人跟我聯絡,他說,如果我考慮好了就直接到天津港去找他。但是算了算他的航程,如果我要去,最好明天就啟程,才能及時趕上。」

    「彥斌,你真是不夠意思,你這不是害我沒法替你好好踐別嗎?」

    青龍苦笑了一聲,但是他的眼神裡卻帶著更大的失落。那是他覺得他應該要藏住的自私。以身為一個幫主的立場,他該要好好的預祝他一路順風,但以身為一個朋友的立場,他多麼不願就這樣失去一個交心的知己。

    「慶雲,你別愁眉苦臉的,這又不是永別,我們一定還會再見到面的。」

    朱雀笑著安慰著青龍。就這一點來說,他和青龍又相當不一樣。

    青龍自小關在那小小的蘭京城,沒出過江湖,沒見過世面,是到了這幾年方才開了眼界。但也因為他的生活圈子小,所以他總對身旁幾個重要的人顯得格外地重視,甚至是依賴。相較之下,朱雀很早就雲遊四方,因此對別離一事,看得比青龍還要豁達。

    「小珮呢?你會帶她走吧?她知道這事沒有?」

    「她也是很氣我這麼晚才跟她說囉。所以今晚她忙著收拾行囊,沒有和我一同來跟你道別。可是,也該是時候了。因為現在我們雙方都沒有合適的長輩來主持,所以我和柳生大哥提過這事,他要我帶小珮去東瀛,請幕府裡的大將軍為我們完成終身大事。」

    「那好,這下你更不夠意思了。我居然連你們的喜酒都喝不到,今晚我可要把你灌到不省人事…」

    「哈哈哈哈,我也不是願意的呀!反過來說,我也來不及看到你和慕華修成正果,這教我怎麼甘心?」

    「不論如何,既然這是最後一夜,從我拿出酒的這一刻起,誰也不准談公事!」

    青龍強顏歡笑地從床底下取出酒甕,事實上他想灌醉的是自己,朱雀的心中並不是沒有悵惘,但是他也不想說破,兩個人的心底其實是充滿愁緒的。人們其實就是這般的虛偽,該講的話和想講的話永遠分得很清楚,因此才會需要酒這種藉口。其實喝個東倒西歪,不過是為了想藉酒裝瘋,讓自己不該說卻很想說的話有個出口罷了。

    一夜爛醉之後,青龍被拂曉的清風給驚醒。坐在他對面的朱雀,明明比他更加醉得不省人事,此刻卻已經不知所終!更重要的是,青龍見到朱雀那閃閃發亮的長笛竟還躺在桌上,反而是自己的洞簫沒了蹤影,想必是因為爛醉的緣故而拿錯了。想到這裡,青龍趕忙將那長笛揣到懷中,跳上馬背便疾馳而去!只因為他同為愛樂之人,深深明白這樂器對對方來講有多重要。即便推算一下朱雀預定的出發時間,此時此刻應該已經追不上了,青龍還是企圖要試他一試。

    追出了城外,青龍見到一望無際的平原被包覆在山谷之中,此刻他突然心生一計!他明白笛聲比人聲更加的高亢悠揚,尤其對他們這種內氣充盈的習武之人來說。此刻他若奏一曲叫住朱雀,可能比喊破喉嚨叫他要好得多。想到這裡,他取出了朱雀的長笛,縱使他還使不上手,但朱雀教他吹過,因此他至少有辦法抓住宮、商、角、徵、羽五音,而拿它來奏自己熟悉的曲子。青龍吹起了他們蘭京用來送別的小調「將進酒」,這一刻他才發現,原來這隻長笛的音色是這般的出類拔萃,怪不得朱雀會對它珍愛有加。而以異國的樂器來奏自家熟悉的小調,那更是別具一番風格的清新脫俗。

    就當青龍沉醉在這樣的驚豔當中,而差點忘了自己最初的目的之際,他突然聽到了朱雀的回應!這回青龍更加的驚愕了,他原本覺得那曲調是全新的,但卻又帶著一種莫名的熟悉,一段奏過之後,他才聽出了,朱雀所奏的那首歌,是青龍這些年來所聽過他奏的所有樂曲中最複雜、難度也最高的一首。朱雀曾經告訴過他,這歌是流傳自他故鄉附近的中歐地方,名為「維也納」的音樂之都。以漢語來講,它應該叫作「流浪者之歌」。雖然不是赫赫有名的樂曲,卻是朱雀相當激賞的一首。而這也是青龍最喜歡的一條歌,可是,朱雀來到蘭京的整整四年,卻也只奏過三次。每次青龍央求朱雀奏這曲子給他欣賞,朱雀都只是笑而不答。直到後來,青龍知道了這首歌的歌名,才恍然大悟。他的摯友是因為重新在蘭京找到了家,所以不願意再奏起這首代表了漂泊與孤單的樂曲。

    但驚人的是,對喜愛的樂曲「過耳不忘」的青龍一度很想偷偷用自己的洞簫重新把這首「流浪者之歌」拼湊出來,卻因為它的節奏與音色實在太過複雜,在洞簫的基本音已經比長笛少了兩個的前提下,最後總是未盡全功。想不到,今天他的摯友手中拿的正是他的洞簫,卻像是信手捻來的告訴了他,這歌應該怎麼改,才適合透過只具備五音的洞簫將它奏出。朱雀在樂曲的造詣上,實在是讓青龍徹底的甘拜下風。

    然而,這並不是重點。兩人一向以音樂互通心意,此刻的青龍從這短短的回應,便已經明白了他摯友的用意。因為朱雀雖然以樂曲回應他,那簫聲卻可聽得出是越走越遠,而沒有掉過頭來的跡象。再者,朱雀透過了這首曲子向青龍證明「那支洞簫他一樣用得上手」,顯然他並不是拿錯,而是有心和青龍交換樂器,以留作紀念。

    青龍突然在四下無人的荒野中痛哭起來,此刻的他就像始終藏在他心裡最深處的那個無助孩子一般。不知為何,他突然有種預感,就像這是兩人最後的合奏一般。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卻想起「俞伯牙摔琴謝知音」的故事,如今他所失去的,正是他在世間最重要的知音,不是嗎?但朱雀留了自己的長笛給他,卻彷彿是在相約著他們有朝一日會再相聚,而再把樂器換回來一般。

    而朱雀與青龍別過之後,帶著劉珮披星戴月地趕路。但是這一路上,劉珮便已發現朱雀整個人變得很不對勁。這天午夜時分,他竟然將劉珮帶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那是離天津港不遠處的一個小湖畔。劉珮整個人都傻了,她不明白朱雀怎麼會在這麼緊要的關頭還走錯路,便不禁開口跟他抱怨道:

    「我們來這個地方是要幹什麼?你不是說要趕船嗎?萬一誤了時間要怎麼辦?」

    「小珮,妳還記得我們頭一會邂逅時的光景嗎?」

    朱雀並不搭理劉珮的抱怨,反倒是自顧自地問起了毫無頭緒的話題。劉珮聽得怔了,反問一句:「你說什麼?」

    『小珮,我知道我從來沒有好好跟妳說過心底話,以及我的過去…對我來說,遇見妳之前的人生,就像等不到旭日東昇的漫漫長夜。但是,當妳成為照亮我心頭的那輪明月之際,我就能將一切不堪的過去遺棄在黑暗當中,所以我必須要感謝妳,從我們相遇的那一刻到現在,一直做我心中的支柱,撐著我脆弱不堪的靈魂…』

    這一刻,朱雀用的是他的家鄉話,他雖然可以講漢語,對朱雀而言,他卻沒有辦法用那種他才學了幾年的語言,來表達這麼深刻的情感。

    「你說這些幹什麼!」

    劉珮終於被激怒了,她並不是覺得莫名其妙,而正是因為她太了解朱雀,所以知道朱雀在說這些話的背後,又瞞了她太多,那種見外已經超越了她能忍受的極限,劉珮於是說道:

    「你真的把我當成傻瓜嗎?你真的以為我聽不出,這是準備赴死的人才會說的道別話嗎?到底發生了什麼?你告訴我!」

    劉珮憂心又焦急地質問著朱雀。然而,他只是凝望著位於湖心的那座涼亭,說道:

    「小珮,我只能跟妳說,我為這個劫數準備了很久,而那就是我必須面對的命運。因為我發過誓會守著妳一輩子,所以這一關我一定要跨過去。」

    劉珮隨著朱雀的目光看了過去,這才深深打了一個寒噤!雖然她那一襲黑色裝束彷彿就與夜色融為一體,但此時她所綻放出的逼人殺氣,卻像是一點都不想藏匿自己的行蹤一般的,訴說了她的存在。

    「…朱砂掌!!她一直都在跟著我們!?」

    「小珮,等會兒勝負未分時,千萬不要接近我們。妳早就領教過這人的歹毒,她可能會對妳施襲來害我分心。萬一我被她殺了,妳就快逃。」

    「等等…!」

    劉珮還來不及叫住朱雀,他已經一個翻飛跳到了與湖心亭相接的九曲橋上。這一刻,在劉珮的面前,彷彿有一道她無法超越的障礙一般。

    「久違了,程彥斌。」

    此刻的朱砂掌終於初次在兩人的面前開了口,她很直接的叫出了朱雀的名字,更顯出先前的幾次針鋒相對都不是偶然,其實他一直被這個謎一般的角色給緊緊盯著。

    「既然妳連這個很少人知道的名字都叫得出來…可見妳始終都在注意著我的行蹤,對吧?雖然我不知道妳是誰,這麼做是為了什麼,但妳三番兩次企圖要取我性命,今天我就要結束這一切恩怨,在我們之間分出個生死。」

    『我不僅知道你的名字,和你有關的一切我全都瞭若指掌,程彥斌…或者,你介意我叫你威因嗎?』

    相當意外的,朱砂掌輕蔑地用著朱雀的母語回了他一句,接下來便伸手扯去了面罩。已經到了這一刻,她再也不需要隱瞞什麼。那隨風飄逸的長髮依舊動人,而她美麗的面容雖然在沒有見面的這幾年,添上了幾分歲月所帶來的滄桑,但是依舊那般的風韻猶存。比起年輕俏麗的姑娘,成熟的韻味也是一種令人驚豔的美。

    但是在這一刻卻沒有辦法做這般的形容──只因為在她五官端正的臉龐上掛著罕有的陰沉,那寫滿了憤恨的表情、殺氣沸騰的眼神,與她過往舉手投足間皆帶著優雅端莊的笑容,可以說是判若雲泥。可是,如果說真實的她就是一直活在那襲夜行裝之下的話,也許這才是她的真面目。

    「…周靚宇!!」

    震驚不已的朱雀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氣,接著愣了半晌,才咬牙切齒的迸出了這三個字。打從他發現自己被設計出賣的那一刻開始,這個曾經霸佔了他全部生命,被他當成棲身之處的女人,就成了他心底最不堪的屈辱回憶,每當想到她的時刻,朱雀那和煦的臉上就會難得地顯露憤恨的殺意。

    然而,在這一瞬間,有太多太多的謎團隨著她曝光的身份,而有了合理的解釋,也更證實了她就只不過是隻螫人的毒蠍。而劉珮更是驚愕得無法言語,這個女人,明明就是從前在洋塾裡最疼她也最賞識她的「周老師」,可是眼前的一切卻終於說明了真相──為什麼當初劉珮會被綁走,而間接害她的母親丟了性命,原因就在於她將自己的身家秘密,告訴了這個她最信賴卻偏偏最不該信賴的人!

    不光是她的母親,還有她的父親,一樣死在她那歹毒的朱砂掌手下,可是,可是,她明明就是劉珮負笈在外時最敬愛也最仰賴的長輩,對她而言,記憶中的那個周老師既像母親又像大姐,教導她要放眼天下,要靈活思考,就像為她封閉的世界啟蒙一般…到底為什麼會這個樣子?想到這裡,她整個人都崩潰了。

    朱雀早在被周靚宇出賣的時刻,就已經知道了全盤真相,他唯一還不知道的只有「周靚宇和朱砂掌是同一個人」這回事。可是,他原本以為在蘭京落腳,可以終其一生不再與這人相見,他便在心底決定也瞞著劉珮一輩子──關於她被劫持的真相,因為他擔心劉珮比起他更承受不了背叛。奈何命運就是將這一切緊緊繫著。

    「是你三番兩次的壞了我的好事,如今的我才會落魄的站在這裡。這也該是我向你討回來的時刻了。」

    「好事?是什麼好事?妳做惡多端、殺人如麻,還會做出什麼好事?妳還能活到今日而沒遭到天譴,已是萬幸!你還想跟我討回什麼?」朱雀憤怒地反問道。

    「你當然不會了解。早在你投在我麾下時,我便已身為大清帝國密探,自大順軍攻佔京師時,我便回到山海關覆命…當時機緣巧合,我被舉薦為肅親王的嬪妃,使得我在仕途上更加地平步青雲。也正是因為我夫君的緣故,一年之前,我才會隨著他去攻打你們蘭京。」

    「不過,豪格這人雖有幹才,戰功彪炳,到底在政治舞台上還是站得不夠穩。因此打下蘭京後,他受到政敵睿親王的整肅而喪命。這對我來說本該是個壞消息,但上天卻對我不錯,因為這多爾袞雖然精明強悍,卻是個私德不檢的淫賊。早在當初福臨皇帝繼位沒多久,他就強娶了人家母后,所以可想而知,豪格一死,他當然也接收了這個政敵的後宮。我從沒想過我的靠山會越變越大,可是…」

    周靚宇說道這裡,提高了聲量,用著高亢的聲音罵道:

    「我的天梯卻被你們一腳踢爛了!不久前傳出我夫君在打獵時墮馬,被山豬踏腦而亡,我一聽就知道那是鬼話!後來我去給他處理後事,看了他的死狀,我立刻就明白是你們幹的好事!因為我先前隨旗軍打過蘭京,天下之大,我卻只有在那裡才見過這種死法!能夠如入無人之境地闖進百人之師,而取一人之命,又在一拳一招間就能把人打成這樣的,只有你們才辦得到!」

    「妳愛他嗎?」

    沉默了良久之後,朱雀突然用著帶了點哀戚的神情問道。

    「你在問什麼鬼話?」

    「我的意思是在問妳,妳是來替妳的夫君報仇的嗎?」

    「可笑。我剛剛講了那麼多,你還是沒聽懂嗎?那個淫賊,不過是被我踩在腳下的政治舞台,只是還沒爬上去就垮掉了。」周靚宇不屑地笑道。

    「我真希望妳的答案是『是』…明明是為了利用一個人,卻可以裝作對他噓寒問暖,真心相愛,那就是妳過去對我所做出的事,而妳現在,依舊在重複妳的卑鄙去傷害深愛妳的人。」

    「哈哈哈哈哈!你不覺得你這樣講很可笑嗎?少蠢了,對那群王宮貴族而言,他們在意的不過是他們的權勢、地位,誰的嬪妃比較多、比較美,還不是他們權力象徵的延伸?跟那種人怎麼談得上情愛?至於我…」

    周靚宇狂笑一陣後,又恢復那冷冰冰的表情,對他說道:

    「程彥斌,你聽清楚了,我愛的永遠只有自己。我不認為愛自己有什麼不對。人們因為勇於追夢而壯大,可是你再放眼望去,天底下又有哪個夢想不自私自利?」

    「所以妳要說,妳不惜為了妳的夢想踐踏任何人?」

    「沒錯,聰明。只要是為了實現我的夢想,我利用任何我可以利用的手段和人,當然也從不在意別人的眼光和想法。包括你質疑我的貞操,我的情感,那些對我而言全部愚不可及!因為我向來只忠於自己。反倒是你這個天真的小鬼,還以為你我之間會有什麼真愛可言,反正跟你上床,你也賺到了,何必義正辭嚴地教訓我。」

    「所以,愛我是假,那個三番兩次企圖要殺我的朱砂掌才是真正的妳。」

    雖然每個答案對朱雀而言都是殘酷的打擊,他卻覺得有必要把所有的事情都釐清,再來分個你死我活。

    「你要這麼說我也不反對。但你該怪你自己不好擺佈,連我給你嘗了那麼多甜頭,都沒辦法叫你往東你就往東,所以我當然只好拿你去換些福利,更別談你不夠有權有勢。當我的梯子,你該感到榮幸才是。」

    周靚宇又挑釁地說了這麼一句,朱雀沒有再辯解,他一咬牙,擺出了架勢,罕見的帶著嚴肅與悲悽的表情,以自己的母語說道:

    『你讓我別無選擇,我不殺妳誓不為人。』

    『辦得到的話,儘管試試看!』

    周靚宇傲慢地回了一聲後,一個後翻便翻到了朱雀眼前,挺掌便打!這手「轉身反背掌」乃是八卦掌的「巽」卦,朱雀登時反應過來,以代表「兌」卦的「龍形穿手掌」接下,再倏地變招為代表「乾」卦的「蛇形順式掌」,周靚宇心下一驚,再以代表「坤」卦的「停身扳扣掌」打回!兩招拆過,周靚宇明白了這並非巧合,是故撤招走掌。果不其然,朱雀也以相同的「剪子股」和「淌泥步」和她兜圈,伺機而動。

    荒城戰狼 第46回

    這天,風和日麗,萬里無雲,喀喇城外的森林邊,正有支不尋常的陣仗在逡巡著,他們謹慎地戒備四週,卻沒有如臨大敵那般劍拔弩張的肅殺之氣,直到一支飛箭不偏不倚的射中了一頭鹿,四下響起的一片歡呼聲,才說明了這是怎麼一回事。此時,發箭的那個中年人輕輕夾了一下馬肚,而走到列隊前頭,探視著倒地的獵物,那不可一世的威風和皇者般的氣度,說明了他那不言而喻的尊貴,他正是睿親王多爾袞。

    他曾帶領八旗軍踏過山海關,為大清帝國打下最關鍵的一場勝仗,爾後定鼎北京,統一中原,廢除三餉,懲治貪官,崇文興教,都是這攝政王的作為。大清帝國在中原地方的根基,可以說是這人一手紮穩的。然而,圈地、投充、逃人、剃髮等苛政,以及揚州十日,嘉定三屠這般的慘劇,卻樣樣也都有他的份,嗜血的暴行與荒淫的私生活,與他那雄才大略的政治手腕鮮明的對比著,教他始終處在毀譽參半的矛盾當中。

    他意氣風發的享受著這天的雲淡風輕,隨著他所握有的權勢,搭配他機敏的智謀,這個天下幾乎已經在他的掌握當中,就如同那頭被他射倒在地的獵物一般,一切都是那麼的順心如意。然而,就在這一刻,從這一頭無法看清那一頭的列隊,卻突然像是有了狀況般的騷動起來,多爾袞感到微微的訝異,便別過頭朝騷動的來源望去。

    「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突然亂起來?」

    「保護王爺!有刺客!」

    隨著禁衛軍裡的一聲高喊,所有人都繃緊神經戒備起來,飛快地在撤退的同時重整隊形,將多爾袞圍在整個列隊的正中央。當零散的隊伍再度集結起來的同時,才能看出其實這隻禁衛軍也是個龐大的陣仗。就在同時,青龍、白虎和朱雀自樹林裡不疾不徐的走了出來。此時他們離陣仗中心的多爾袞約莫是六丈之遙。

    「來者何人?」

    多爾袞厲聲質問道,他心中只忖道這三名刺客未免太不把他當成一回事,面對著他麾下這般陣容的禁衛軍,竟還擺出這般神定氣閒的樣貌,那只能用目中無人來形容。

    「還需要問嗎?曹亮斗先走一步,正在下頭等著你,你可以去問他。」

    朱雀冷冷的說道,多爾袞一聽他報出這個名字,馬上就明白了他們的來歷!

    「你們是雷拳幫的餘孽?」

    「既然知道我們的出身,起碼不會死得不明不白。蘭京雷拳幫青龍、白虎,朱雀三人,來拿你清廷狗攝政王多爾袞的人頭,回去告慰往生者的亡魂。」

    青龍不疾不徐,鎮定如常的說著,這多爾袞畢竟也曾征戰天下,遇事不驚,面對三人的挑釁,他只是不屑地笑道:

    「你們有沒有患失心瘋?雖然江湖盛傳『蘭京雷拳以一敵十』,可是你們只有區區三人,本王的人馬卻是三十人的十倍以上!這麼一來,我還得感謝你們螳臂擋車的愚行,讓我省去了找你們的力氣,給我殺!!」

    多爾袞咒罵一聲,在他身後的弓箭手立刻彎弓放矢,一陣箭雨便朝三人射去!白虎二話不說,接劍為棍,密不透風的護住兩人,待攻勢稍歇,青龍朱雀已騰空而起,一翻身便翻進陣仗當中,但他倆人卻不抽劍,只因為眼前的這批禁衛軍比起他們所遭遇過的戰刀鐵騎,根本就弱得微不足道!也因為這個原因,兩人根本懶得理會這群雜兵,只是利用他們的肩、頭做為踏腳,飛快的朝著陣仗中心逼近!多爾袞的心下還來不及感到驚慌之際,青龍已經飛身到了他的眼前,一招「立地通天砲」便將多爾袞的半邊腦袋打成了一片糊,死狀甚是悽慘!

    「慕華,走人了!」

    青龍大喊一聲,白虎也瞬間幾個翻飛便追上他們,三人幾乎是如入無人之境般的探囊取物,然後再揚長而去!直到他們消失在禁衛軍的視線當中之際,多爾袞被打爛了頭的屍身才失去重心,而從馬背上墮下來。所有的人先是感到一陣錯愕,接下來才陷入了六神無主的恐慌之中。

    「壞了、這下真的壞了,范爺,咱們該要如何是好?」

    那群禁衛軍七嘴八舌地嚷著。他們口裡的「范爺」,正是多爾袞身邊的智囊,漢人大學士范文程。這范文程是大宋名臣范仲淹後裔。明朝萬曆年間,他仗劍謁軍門,在撫順地方投效天命汗努爾哈赤,便以「在世諸葛」之身,成為了大清帝國入主中原過程裡最重要的謀士。甚至,崇禎年間,名將袁崇煥中反間計而死,正是他向皇太極所獻的策。

    這天,他也剛好隨著多爾袞來到了城外,原本是因為多爾袞公務繁忙,連狩獵遊憩時都還不忘要討論國是。想不到這也剛好讓他目睹了這樁突如其來的慘劇!

    「我早就跟睿王爺說過,這蘭京不能打,他就是聽不進去。」

    范文程說著,一手扶著充滿懊惱神情的臉,深深地長嘆了一口氣,彷彿這一切早在他的預料之中,但這卻不是他的失策,因為他早就警告過多爾袞。

    「可這事情已經發生了,現在的重點是,我們該如何是好?」

    「首先把這邊的所有人都集合起來,要他們發下重誓:我們今日所見的事實,是睿王爺打獵時在追逐一頭大山豬,結果不慎墜馬被山豬踏腦而亡。」

    「山豬!?」

    禁衛軍的侍衛長,聽到了舉國第一的策士,竟然編了這麼一個牽強的故事,而感到相當的不可思議,但范文程旋即說道:

    「不管這故事聽起來多蠢,多麼啟人疑竇,我們都沒有更好的解決辦法。我這麼說的理由有二:第一是,如果讓天下人知道,被禁衛軍重重保護下的睿王爺,竟被三個刺客如入無人之境般地一拳打死,從明天起,大清帝國的聲威就保不住了!這事一定會讓那些企圖造反的人們感到振奮。以及,第二個理由是…」

    范文程說到這兒,眼中閃出了寒光,對著那侍衛隊長說道:

    「今天王爺出事了,你們禁衛軍沒有將他保護好,回去鐵定會被問罪。可是剛剛的事情看在我的眼裡,我很明白你們不是沒有盡責,而是…就算再多來一百個人,結果應該還是一樣。因此,我會想辦法替你們說情,王爺是因為脫隊追逐獵物,而山豬突然兇性大發,你們才護衛不及。可是…如果你們當中有人嘴巴太大,讓陛下知道睿王爺是死在刺客手裡的話,你們這些禁衛軍一個一個,所有人都要掉腦袋、抄九族!」

    這范文程懂得分析這個利害關係,來威嚇這些目睹事實真相的禁衛軍。這「封口而不殺人」的做法,充份的顯現出了他不僅絕頂聰明,而且心腸也夠好。果不其然,那些六神無主的禁衛軍一致都發下了重誓,並且做好串供。不過,心思周密的范文程,卻已經開始想到諸多善後之事,因此他又將那侍衛長叫來說道:

    「以及,回去之後,你要幫我辦一件事。」

    「赴湯蹈火再所不辭,范爺。」

    「其實睿王爺先前結了太多樑子,所以他這一亡故,想必他下頭會有很多人開始自危,但這也是一個絕佳的機會,因為王爺身邊的人,本來就並非每個都是好人。因此,我會決定一下,誰該留下來,誰該掉腦袋,到時候你們可要幫我一把。」

    范文程這麼說,其實簡而言之,就是要「清君側」。因為多爾袞也有其剛愎自用之處,因此范文程雖然早就看出是哪些人是威脅、哪些人是累贅,卻始終投鼠忌器而不敢有所動作。

    「那當然,大人。」

    「我其實已經可以先說了,有一個人絕對不能留,那就是周靚宇。」

    范文程此言一出,那侍衛長卻是驚愕不已!因為他跟范文程有一段時間了,當然也對這號人物有某種程度上的了解。可是,看在他的眼裡,那周靚宇卻應該可以算是范文程身邊最得力的左右手。打從她在中原地方進行滲透的那個時候,便是大清帝國最傑出的密探。什麼消息,都在第一時間拿到;什麼障礙,也都在第一時間鏟除。而當清軍入關,周靚宇回到范文程身邊時,她在清宮裡的平步青雲更是范文程一手為她鋪的路。簡言之,兩人根本情同師徒,他不明白為什麼如今范文程第一個要拿掉的人卻是她!尤其,她回歸大清帝國後嫁了豪格,而豪格被多爾袞整肅而垮台之後,隨著多爾袞霸佔豪格的愛妾,周靚宇也被多爾袞納進了門。如今范文程這麼做,等於是要對自己主子的愛妾下手!

    「范爺,您確定嗎?此話何解?」

    「我只能說那個女人,我連布都還沒給她的時候,她就織得出衣裳了。再讓那個女人留下來,她遲早有一天會有本事掀翻咱們大清帝國。回去之後我會找點名目治她的罪,你們就把她轟出去。」

    「轟出去?范爺,您是不是看在往日的情份上才對她手下留情?如果您覺得那個女人真的是個威脅的話,是不是照往例那樣處理比較好,小的會幫您辦妥…」

    那侍衛長小聲的說著,當然,言下之意就是要她永遠消失。

    「你別傻了。如果她有那麼好料理的話,就不會是咱們大清帝國第一把交椅的密探了。因為那女人識相,所以我相信她會自己走。但是我不要你們殺她,那可是為你們好。」

    范文程語帶玄機的說著,彷彿在那周靚宇的身上,還藏著某種不為人知的秘密。

    荒城戰狼 第45回

    青龍回到平陽城近郊,與劉康鉞會合之後,劉康鉞才領著他前往他們落腳的客棧。青龍才進到他的房間,便看到桌上有著白虎留的字條。他雖早知道今晚兩人相約要一同上街去買消息,但教他意外的是字條上特別吩咐他要「做些打扮」,不要穿著一副醒目的練家子裝束在街上亂跑。青龍心中只道白虎應該是考慮他們當前都是受到通緝的身份,警醒一些當然是好的。因此,他跑去找禹易成商量,借了一套儒服,因為那個風流倜儻的「江南快劍」總是穿得非常亮眼。但是青龍更衣之後,卻讓禹易成大感詫異的驚呼道:

    「慶雲兄,我看這很適合你嘛!從前我就老覺得你做練家子打扮有那麼幾分不搭調,你這麼一穿,我都覺得是天上文曲星下凡來了!」

    「過獎,過獎。」

    青龍雖然輕描淡寫的說道,但這身儒服的確勾起了他的回憶,及那棄文從武的過去。想起來還是有那麼幾分的悵惘。然而,青龍依約定的時間趕到茶館門口,卻怎麼也尋不著白虎的蹤影。他等了約莫一柱香的時間後,雖然沒有變得焦躁不安,卻開始冒出了很多小動作。然後,他終於發現茶館裡有個姑娘,一直用著無法理解的笑容對著他瞧。

    那個姑娘真是美得清新脫俗,尤其那嫣然一笑,彷彿可以勾起地動天搖。青龍原本想要多瞧她幾眼,卻猛然想起,萬一這個時候白虎突然來赴約了,搞不好會兇巴巴的揪起他的耳朵,罵他色鬼淫賊。因此他便趕忙移開了視線。但青龍的眼角餘光看到了,他這突如其來的小動作,反而逗得那姑娘笑得更開。只見她不疾不徐的喝完那一盞茶後,竟然起身朝青龍走了過來。青龍向來對女色便不怎麼動心,然而面對這般如天仙下凡的美人,他竟也感到不知所措。很明顯的,那姑娘是要找他的,因為她已經在青龍面前一步之遙處站定。

    「請問這位姑娘有何指教?」

    青龍開口這麼問道的同時,卻見到那姑娘露出了又好氣又好笑的神情,在青龍覺得那表情教他有些似曾相識之際,那個姑娘竟已迅雷不及掩耳一個崩拳,輕輕打了他一下!

    「你這會不會太誇張?認不出我的人,總該還認得我的拳吧!」

    直到那姑娘開了口,青龍才聽出了那熟悉的聲音和語氣,當然也包括那熟悉的一拳…青龍真的看傻了,應該說就他的記憶裡,白虎向來就是做中性打扮,雖然她不施脂粉的容貌便已令人驚豔,青龍還是曾經暗暗感到可惜,不斷的在腦中揣摩她做姑娘打扮的話,將會是如何的婀娜多姿,而今日一見,果真讓他傻眼驚嘆,簡直沒辦法從他腦海中的那一大片辭海中找到一個適當的辭彙,來形容這教人感到無言的美。

    「這…我…不是,我只是沒見過妳做這般打扮,一時之間真的完全瞧不出來。」

    「好,也就是你覺得我不該扮成這樣,言下之意是在嘲笑我是男人婆就對了。」白虎噘起了嘴,又作勢要打,嚇得青龍向後跳了一步!

    「哈哈哈,傻蛋,尋你開心的,嚇成這樣幹嘛?走吧走吧。」

    「喂,等等!妳為什麼朝這個方向走?我們跟賣消息的,不都是約…」

    青龍說到一半打住了,只因為白虎笑著掏出了一張紙在他眼前晃,原來買消息的事她早就一個人先處理完了。

    「妳弄好了?那為什麼還把我找出來,又做這般慎重打扮…」

    青龍話沒說完,又被白虎「叩」的敲了一下頭,她仍是又好氣又好笑的說著:

    「你真是死腦筋耶。難道除了正事你都想不到別的?從前你在蘭京裡不是一直說,嚮往中原地方的生活,想開開眼界?昨天呀,我和李老閒聊時,他告訴我今天城裡恰好辦廟會。我就想到帶你來湊湊熱鬧,解解悶嘛。一直過著這般緊張的生活,你不覺得也該偶爾舒緩一下嗎?」

    「…啊!也好…」

    青龍雖對白虎的提議雖感到意外,但卻沒有表示意見。老實說他不明白自己的心底為何突然感到一點點的驚慌,能和意中人一塊兒散散步,談談心,不正是他的人生中還沒有過,卻始終期盼的經歷嗎?但他卻還沒做好心裡準備,即便一路患難走來,兩人已經盡棄前嫌,可是到這一刻為止,他們都還是沒有任何的心思去談及他們的私事,甚至是對彼此的情感。不知不覺間,他已經習慣把一同出生入死的過程,當作他們珍貴的相處時光,即便這樣子很荒唐,在「同患難」的路上,青龍卻像是真的忘了要怎麼「共享樂」…

    但是白虎對他這般提醒道的同時,他才猛然又想起自己曾經遺忘的夢。這些時日以來,他一直在城裡,卻不曾真正的佇足去欣賞那些他兒時嚮往不已的一切。不知不覺間,白虎已經領著他穿過街頭巷尾,到了廟前最熱鬧的地方。雜耍賣藝的,兜售各式糕點童玩的,算命鋪子,和野台戲,擠得整個廣場水洩不通。

    「走啦走啦,你瞧那邊,咱們蘭京街頭從前也有賣過那種冰糖葫蘆呢!」

    白虎興奮的說著,不自覺的便拉住了青龍的手要往人潮裡頭鑽。那一瞬間青龍感到錯愕,他的記憶彷彿又回到了從前,曾幾何時,白虎也常常這麼拉著他的手到處跑,即便只是個小小的蘭京,對他而言卻是兩個人的天下一般的寬廣…這一瞬間他的心頭突然百感交集,在他們反目的那一刻,青龍一直以為這一幕將會永遠的成為往事。但如今他們都換上了洗練成熟的風貌,也正踏在更寬廣的舞台之上,而更重要的是,他們所擁有的一切,就像是因為彼此的存在才有了意義…青龍不自覺的把白虎的手抓緊了,只因為她就象徵著青龍不願再擦身而過的幸福。

    「你幹什麼?」

    白虎感到了自他手上傳來的力道,而驚訝地回過頭去,看到了青龍那難以理解的表情。

    「慕華,我只是覺得…」

    青龍淡淡一笑,說著突然稍稍使了點勁,白虎猝不及防,便給他拉進了懷中。

    「我走過了好長一段路,才重新再抓牢這隻手,所以我突然覺得捨不得放掉。」

    白虎對青龍這不尋常的舉動感到大驚失色!在她的記憶當中,青龍就是那個明明才華洋溢卻看似呆頭呆腦的「小秀才」,即便隨著這段顛沛的過程,她已經看到了青龍脫胎換骨而獨當一面的驚人風貌,但至少他在情感上依舊是相當被動的。

    他倆的距離已經很久沒有這般貼近過,兒時的記憶裡,她倒是經常與青龍背對背的倚在狼口的大石頭上,一起看著那片不散的雲海。青龍的年紀雖然較她稍長,當時的個頭卻比她還要再矮一點點,再加上他那有一點點憂柔瑟縮的性格,讓白虎不自覺地便將他當成小弟一般對待。然而,如今他倆再度如此貼近的時刻,她才發現不知不覺間,青龍的個頭已經比她高出將近一顆腦袋。而且他的臂膀也在不知不覺間的變得可靠、強壯,彷彿天塌下來了也能撐住那般。

    「你好死相,慶雲,這兒是大街上啦…」

    白虎輕輕的推開了青龍,但那一瞬間她的臉上卻多了一抹紅暈,看過去格外的嬌美。她顯然沒有明著拒絕,甚至還是拉著他的手四處亂逛。只是這一瞬間,兩人也無語了一陣,思緒向來直爽乾脆的她,難得顯得不知所措,兩人的關係,似乎已是不言而喻。

    又過了一些時日,雷拳幫與昇陽堂的人馬再度移駕回到了京師,那兒是昇陽堂原本的根據地,雖然最接近大清帝國的威脅,但卻也是他們人脈最豐、消息最靈的寶地,因此李九鼎還是打算重新在這裡安頓一切。而青龍也整理好了他們一路上所打聽到的消息,開始準備一項可說是驚天動地的行動。臨行前,青龍在房內整理著行囊,並且向劉康鉞交待好了「後事」──那並非他個人的遺言,而是針對幫內事務的一些細節。

    其實青龍心底明白,自己出生入死這麼多回,眼前的行動並不是最挺而走險的一次。但是身為一個領導人,交待「萬一有所不測」時的後事是一種責任。一切就緒後,他便在床上靜坐調息,但沒過多久,李九鼎便敲門走了進來。

    「慶雲,聽說你們三個今晚要闖紫禁城?」

    「李老的消息還真靈通。不過不是紫禁城,我們要找的人不在那裡,但是因為要耗上一天腳程,所以今晚就得出發…算一算,也該是時候了,這是弟兄們早就做好的決定。這些日子,承蒙您的照顧。」青龍說著做了個揖,李九鼎卻露出擔憂的神色說道:

    「慶雲,我是想來勸你說,殺了一個皇帝並不能解決問題。像你這樣的人才,不值得去冒這種險。你也許不曾聽聞,當今的福臨皇帝即位不久,根本只是個作不了主的小娃兒。你去殺他,皇帝下頭仍有千千百百隻鷹犬,他們還是能再找一個傀儡皇帝,你這又是何必呢?」

    李九鼎雖然壓低了聲音,但是他的話中透露出了一個驚人的計畫:靑龍他們決定要行刺大清帝國的當權者!

    「李老,我們已經打聽清楚了,我們當然不是要殺福臨皇帝,下令攻打蘭京的兩個主事者當中,肅親王豪格已死,而剩下的睿親王多爾袞,才是我們要找的人。殺一兩個主事者或許不能解決問題,但至少可以讓那些胡亂作主的狗官有所警惕,讓他們知道,他們每個人的命都掌握在我們手中。教他們明白倒行逆施並不是不用付出代價。」

    靑龍說道的同時,眼中仍是閃爍著寒光,對於國仇家恨,他沒有半分退讓,但這才是教李九鼎擔心的地方。

    「慶雲,你這麼講就太過執著於復仇了,若你的心被仇恨蒙蔽的話,終有一天會把力量用錯地方。」李九鼎語重心長的說著,但青龍卻又反駁道:

    「李老,昇陽堂的弟兄們是為了民族大義而抗清,但我們不同。如果您經歷過家破人亡的心碎的話,相信您的想法,或心中的憤恨,都會和我一樣。」

    李九鼎聽了長嘆一口氣,從懷中掏出一只玉珮,交給青龍,問他道:

    「你可知道這是什麼?」

    青龍一向聰明伶俐,他當然明白,李九鼎之所以這麼問,那玉珮八成是他身邊重要的人的遺物,但他不想說破,深怕觸及李九鼎的傷心之處,於是他便選擇了沉默。於是李九鼎便娓娓道來:

    「每回我看到你們小珮,都覺得心頭好悵惘。我的女兒如果還在的話,應該也那麼大了吧。慶雲,你大概不曾聽過你哥和我之間的淵源。有悔進京之後,是我提拔的,他有理想,而我幫助他有所施展,因此他敬我就如同恩師一般。可是最後讓我重生的卻也是他!」

    青龍乍聽此言,有些訝異,李九鼎接著說道:

    「崇禎十三年的時候,陳同彬為了鏟除異己,誣陷我勾結大順軍,因此我被誅連九族,陳同彬為了報復我不與他同流合污,先構陷我,將我打入死牢,而再將這些…我家人染了血的遺物一件件交給我,想等我嘗盡痛苦後才送我上路。」

    「後來你哥救我出大牢,但我那時根本一無所有,萬念俱灰,甚至覺得一死了之還痛快些。可是,你哥送了我一句話:『俠之大者,必以天下為己任!』。因此,我便決定隨著他到昇陽堂展開全新的人生。」

    青龍聽了微微吃了一驚。因為四年前那臨別一戰,劉靖也送過他同樣的一句話。而李九鼎又接著說道:

    「慶雲,其實昇陽堂的每個弟兄都有過這樣的遭遇,只是沒有誰會把過去的陰霾當成一生的背負而已。我們寧可努力地讓自己的過去不再發生在別人的身上,但是沒有人想為了自己的過去復仇,天地之大,何必一定要棲身在已經毀滅的過往上頭呢?」

    青龍聽了像是有些陷入沉思,李九鼎卻接著將話題切入了重點:

    「慶雲,繼承你大哥的一切吧!我想舉薦你當昇陽堂的堂主,以你的力量與才華,可以做更多的事,幫更多的人,你不該就是個殺手如此簡單。」

    就如劉靖預料中的,李九鼎果然對青龍提出了繼位的要求。青龍雖然對他大哥的料事如神感到些許的驚訝,卻不會太過意外。但他心意已決,甚至不知道自己此行一去還有沒有未來可言,因此他還是只能先做推卻道:

    「李老,謝謝您的好意,但我從沒想過統御中原武林一事。您看我執著復仇一事也許顯得太過獨善其身,格局太過狹小,但是蘭京生我育我,所以國仇家恨我非報不可!但如果我能平安回來,兼善天下之事,我定會認真考慮。」

    「那麼,我只能先祝你好運了,但願這一趟你不但能平安回來,還能把道理想通。」

    李九鼎說著也向青龍做了個揖,但他卻故意不說後會有期。因為他相信以青龍的聰明,他們很快便會再見到面。而青龍向他回禮後,便整裝出發,與朱雀、白虎會合去了。

    荒城戰狼 第44回

    【第二十二章 血債難償】

    飛虎一路帶青龍、白虎及朱雀殺出平陽城,遠離威脅之後沒有很久,他們便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橫在路中,於是乎便勒住韁繩停了下來。

    「劉慶雲,鄭親王的人馬剛剛已經抵達了。殘存下來的戰刀鐵騎也都已經暫時編入鄭親王的麾下,並且領旨回京,但由於曹亮斗已死,所以關於他謊報事實,請奏屠城的事,並沒有辦法治他的罪。」

    「謝謝你,朴鐘弼,你幫了我們這麼大一個忙,真不知道要怎麼答謝你才好。」

    青龍說著跟他作了個揖。想不到,他所謂「居中牽線」之人,竟是不久前才找上他們大戰一場的跆跟神腿!

    其實,朴鐘弼很早就對他們透露過,他出身於朝鮮地方的王宮貴族之中。只是性好冒險的他過不慣單調的宮庭生活,又醉心於以武證道,因此才會流浪到中原地方,不斷的尋找更高強的對手。

    但他也只說出了一半的事實:他並不是真的拋下了自己的身份責任與榮華富貴而遠走他鄉異地,而是始終擔任著朝鮮國長駐中原地方的使節團代表。而在不妨礙這個「正業」的前提下,他才偶爾換上了這個「高麗神腿」的身份四處闖蕩江湖。正因為這個緣故,他在朝廷當中始終有著屬於他自己的人脈。

    「別謝我了。曹亮斗殃及無辜,做出這般違背武人良知的行徑,是任誰也不能坐視的。但老實說,我並沒有幫上你們什麼忙。因為我只能說服鄭親王,讓他知道平陽城裡的黎民百姓是無辜的,但我卻沒辦法改變你們被追殺的立場,因此你們還是好自為之,趕緊離開這個地方為妙。」

    朴鐘弼口裡雖然這麼說著,事實上,若非上回一戰時,青龍白虎那份互相扶持守護的精神,讓他打從心底產生了敬意,原本個性高傲古怪的他,並不會想要來淌這趟混水,更不想因為關說請託而去欠下那份人情。

    「那麼,後會有期。」

    「你也保重,劉慶雲。我還是沒有放棄與劉家開門拳公平一戰的念頭,但卻不再

    是為了想和它分個高下,而是本著我對你奉獻自己為天下蒼生而戰的敬意…所以,但願你能安然活到那一刻。」

    「一定的,我也會期待著那天的來臨。」

    青龍帶著自信的笑容答道,於是朴鐘弼也滿意的笑了笑,接著便策馬離去了。於是,飛虎繼續領著他們三人趕路,此時他們沿著一條陌生的小徑飛奔。青龍突然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周圍的景緻明明就是那般的陌生,他卻覺得有一種似曾相識的熟悉。那感覺並不是第一次,彷彿就是某個接近「仙」的「人」賦予了地和物一種難以言喻的靈氣一般。他第一次有這種體驗,是在一片竹林當中,果不其然,過不了多久,他便看到了他心底所猜到的那個人。

    「言成大師!?您怎麼會在這個地方?」

    白虎才驚呼了一聲,更讓眾人訝異的事卻在後頭,只因領著他們殺出重圍的飛虎此刻竟往言成大師面前一跪,畢恭畢敬的說道:

    「師父,人已經救出來了。」

    原來這個手藝超凡,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飛虎,正是言成大師門下的高徒。但是,教青龍料想不到的是,他們自太原城拜別言成大師之際,從來就未說出他們的行蹤目的,太原和平陽更相距了一段不小的距離,言成大師為何總能出現在他們最窘迫的關頭?

    最教青龍和白虎感到不可思議的是,他倆正想向朱雀介紹言成大師之際,卻看到了朱雀那瞠目結舌的訝異神情,無庸置疑的是,朱雀顯然也識得眼前這個江湖奇人。因此三人面面相覷一陣,彷彿一切的命運、契機,都掌握在這個料事如神的半仙手裡。

    「彥斌,你也認得大師?」

    「嗯…早在七年前,我剛到中原的時候,便與大師有過一面之緣,雖然短暫,卻讓我印象極為深刻。」

    「七年前?那個時候你不是不懂漢語嗎?」

    「我正要說,言成大師之所以讓我印象深刻,正是因為當時他叫住我,竟用我的家鄉話替我批命!更重要的是,這幾年回想起來,他所說過的一切都應驗了!」

    『貧道早說過,我們會有再碰頭的一天,不過,既然道友已經懂了漢語,我想我應該不需要再說洋文了罷。』言成大師露出了和煦的笑容對彥斌說道。

    『當然,大師。』

    朱雀說著,有禮貌地欠了個身。青龍白虎聽了這對話,則是雙眼瞪得更加渾圓。這高深莫測的言成大師,究竟還會多少東西?就在同時,言成大師已經接著開口道:

    「小兄弟,就如同你的兩位摯友會遇見我的理由一樣,貧道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讓天命能夠圓滿,所以這回貧道必須來助你度過一劫。」

    「劫數?大師豈非是指我們受困平陽一事,您不是已經派您的高徒解救我們於險境當中…」朱雀困惑的問道。

    「非也。貧道所言的劫數,已與你擦身而過有三次之多。若再有四,則你福份陰德皆不足以助你度過難關。」

    朱雀畢竟也是個聰明人,經過言成大師這麼一說,他心中立刻便有了底,於是乎點了點頭後又問道:

    「大師,那我該如何是好?」

    言成大師聞言淺淺一笑,說道:

    「道友隨我來自然就會知道。至於另外兩位道友,可以先回去報平安了。」

    「慕華,妳可以先回去嗎?小珮和彥斌好不容易重逢卻又立刻分別,心頭想必十分掛記。總得有人轉達幫裡我們一切安好。」

    「好是好,但你為何不一起走?現在幫裡很需要我們,你留下來要幹什麼?」

    白虎帶了些狐疑的問道,因為一切以幫眾做首要考量的青龍,會做這個決定顯然並不尋常。

    「因為這回和曹亮斗一戰,先前大師教過我的陳家拳,幾度救我於千鈞一髮之際,我相信它是一套相當實用的拳法。但我還有些不明白的地方想跟大師請益,所以想在這兒留個一兩天。」

    「好吧。難得你這個小秀才也會如此醉心拳術,我就讓你告假兩天,不過要是遲回來的話,我就拿你來練四把捶。」

    「遵命,大俠女幫主。」

    兩人絆嘴一陣後,白虎便作揖告辭,策馬奔去,而言成大師又對青龍道:

    「小兄弟,你就請自便吧。貧道見你悟性奇高,我應該教不了你什麼了。但我想你有空的時候可以找飛虎練練,想必會有收穫得多了。」

    青龍聞言,心頭暗自感到驚訝,他只道這言成大師竟能連他留下的目的都看穿。

    這晚,雲淡風清,山頭上卻傳來陣陣雄渾的掌音!青龍早料到了,言成大師要朱雀留下,是為了要授拳。而他自己,卻沒有真的在練習陳家拳,而只是在一邊的老松旁,選了顆大石頭坐下,而掏出了他那柄始終與青龍劍收在一起的精美洞簫,一曲接著一曲的奏著。終於,飛虎被這簫聲引了過來,卻不是為了讚賞,而是出口責備:

    「你兄弟在山上辛辛苦苦的練拳,你卻還有雅興悠哉地在此奏樂?」

    青龍聽了淺淺一笑,旋即將簫掛到腰間,單刀直入的抱拳說道:

    「因為我在等閣下前來賜教,請出招。」

    對於青龍這反常的行徑,飛虎並沒有非常意外,卻仍是謹慎的問道:

    「若要請拳,有何理由?」

    「閣下今日雖救我三人於危難,但你閃身自我背後拔走玄武劍,若非患難親友,拜把兄弟,相信閣下不會不明白,劍有傲骨,借劍不先言明,對一個劍客而言是非常大的侮辱。」

    青龍雖然這麼說,但卻話中帶話。因為他明知飛虎無意要侮辱他,於是乎,他的意思便是在暗指,飛虎是他某個不願表明身份的患難親友,或者拜把兄弟。可是,飛虎卻不多加辯解,反倒很爽快的擺出了走掌之勢,直說道:

    「既然如此,請賜教!」

    青龍聞言毫不客氣,一個「玉女穿梭」奔到飛虎之前,緊接一招「青龍出水」便是一拳打去!這拳明明是陳家拳,使在青龍手裡卻帶了開門拳的炸勁!但飛虎兩手一托,一招「白猿獻果」將拳托開,再立刻以「葉底藏花」進招!青龍倏地接手,一個「斜飛」不遂,飛虎又轉身以「蛇形順式掌」攻來!這陳家拳與八掌拳,一個重「纏」,一個重「擰」,各有千秋,卻都不同於江湖上那些直來直往的拳腳功夫,而都屬於以「化勁」為本的奇招。陳家拳的「圓融」與八掌拳的「莫測」,使在這兩個高手的手裡,都即盡詭譎,卻又那般的淋漓盡致。

    可是,這本該是驚天動地的一戰,他們卻又都很有默契的「盡全力卻不下殺手」,那只是對彼此的試探,而不在分出高下之別。只見兩人鬥得難分難解,青龍「上步七星」、「下步跨虎」使過之後,一個「跌岔」起身再接「當頭砲」,終於中了飛虎一下!飛虎被打退一步,卻旋即挺身再戰!可是,當飛虎一手「龍形順式掌」劈去,卻看到青龍反常地抽起了腰間的洞簫當成短兵,要擋他的掌,因此飛虎趕忙撤了手!

    「不打了嗎?」

    從飛虎方才在他預期當中的反應,青龍已經接近了他所要印證的答案。

    「就算是尋常人的一掌,那簫也挨不起吧。看你方才簫不離手,醉心演奏,既然身為愛樂之人,怎會失神到拿那般昂貴的簫來擋我的出手?」

    青龍聞言,便露出了精明的笑容,問道:

    「那閣下又是如何知道此簫為名貴之物?」

    飛虎聞言終於感到語塞,這時他才明白他被青龍給套了。只見青龍笑道:

    「話雖如此,『昂貴』之物未必便是『珍貴』。這簫對我而言所以珍貴,並非因為它的價碼,也並不因為它的音色出眾,而在於贈簫之人的心意。人們總說『睹物思人』,我隨身攜帶這簫,正是因為我感念贈簫之人。但若人就在我眼前,又何必藉物抒發思念之情?我已經支開了慕華,你仍是不願拿下面罩嗎?大哥。即便你換了武功,藏了臉孔,卻不知道,當你領著我們殺出平陽的時刻,你那我已經看了十幾年的背影,早就告訴我了你是誰。」

    「天下之大,我本以為真能好好藏住自己,卻瞞不過你這聰明的小弟。」

    飛虎無奈的搖搖頭,說著解下了頭巾面罩,露出了和煦的笑容,他竟正是與青龍一戰後便不知所終的劉靖!兩人久別相認,心頭雖有千言萬語要說,但此刻相視而笑似乎已經相當足夠。因為值此亂世,能夠以無恙之身而相見,那便已經是世間最值得慶幸之事。

    「大哥又何必要藏?傷及前代拳神李景田一事,本就是幫裡的爭議懸案,何況蘭京既滅,大哥理當也不再是帶罪之身。」

    「虎臣叔叔在騰蛇劍上動手腳,以一念之仁將我縱去,但如今『劉靖』若還活著,叔叔循私之事便會因而露餡。」劉靖說著苦笑了兩聲。

    「這麼說也有道理。但就算大哥這麼做是為了保住虎臣叔叔的清譽,比起叔叔擔保『劉靖已死』,我想我更可以讓大家明白『劉靖不該死』。如今幫內一切已今非昔比,哥,和我回昇陽堂吧!李老和其他弟兄看到你重新主持大局,一定會大為振奮。」

    劉靖聽了,笑著搖了搖頭,說道:

    「不,慶雲。世間任何緣份都有盡頭。我與蘭京的緣份盡了,與昇陽堂的緣份也盡了,那一切對我而言都是前塵。但是你我兄弟一場,所以我倆的緣份只盡於身亡之時。就是為了這樣的緣故,我才會暗地裡守著你、幫著你。」

    「可是,是大哥教我要心繫天下,卻又口口聲聲說緣份盡了,這樣講豈不太過消極避世?這些時日,大哥又去了哪裡呢?」

    「真是說來話長…先前那些日子,我在江南。代表漢民正統的大明雖滅,卻還有一脈香煙在南方,那便是南京的福王朱由崧。我原本以為南明的弘光政權在物力、人力和地域上,都較清軍佔了優勢,也許可以有那麼一番作為。想不到南明政權沉溺於宮廷政爭,無意抗清,實在令人失望透頂。」劉靖說著,長長的嘆一口氣,接著說道:

    「慶雲,想必你曾聽過『揚州十日』的慘劇。當時我人就在那兒,經歷過那地獄般的光景。東閣大學士史公可法是南明政權中難得一見的忠良之士,因此我慕名效力於他的麾下,想替揚州度過那場災難。那個時候,揚州告急,史公可法以血書請援,是我殺出重圍替他送到南京。詎料那福王昏庸無道,見死不救,使得百萬生靈一朝橫死。那一瞬間我有一種感慨,南明不力圖振作,又不知人善任,使得忠義之士枉死,也並不足以託付重任。」

    「可是,李老曾和我聊過,在江南之地,還有福建地方的鄭氏父子,是大哥覺得可以合作聯手的勢力,不是嗎?」

    「你說的沒錯。早在我還在昇陽堂的時候,就在這方面做過很多努力。也正是因為鄭氏父子的緣故,當時我才會想到要朝江南發展。除了福建之外,鄭芝龍還握有台灣島國,與中原隔海對望,那是一塊富饒之地,更可供抗清志士壯大組織,休養生息。可惜的是,我和鄭芝龍還沒有正式見過面,他便已變節降清。」

    「那還真是遺憾。我有聽李老說過,鄭芝龍還因此下獄,可見大清帝國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重用他。」

    「你明白我從小到大都過得如意順心,我始終相信是因為我自己的力量和人脈,讓我可以心想事成,但在那一刻,我卻完全被挫敗和沮喪給包圍,才明白無力回天究竟是什麼感覺…但是,就當我四處碰壁,感到萬念俱灰的時刻,我在浙江寧波一代遇上了言成大師。他開示了我很多道理,並且傳授我八掌拳。因此那兩年我隱居了一段時日,潛心練拳,並與大師鑽研我原本感到不以為然的命理。」

    「大哥的轉變還真讓我驚訝。不過,言成大師真的料事如神,不愧半仙之譽,也難怪大哥會對他的命理之術感到興味。」

    「漸漸的,我想通了很多事。而且,新的契機又不知不覺的來臨了,後來我才打聽到,鄭芝龍的兒子鄭成功,並沒有和他一同變節,而努力在台灣經營發展。但是,就在我決定要過去一趟的同時,言成大師卻直言要我先回北方一趟,就在我還感到有些狐疑的當口,我便在半途中打聽到了肅親王豪格準備攻打蘭京的消息。」

    「原來如此…我聽說大哥雖然來不及救虎臣叔叔,但至少替我們打退了朱砂掌這個大敵,不然,我、慕華和彥斌可能都不在這裡了。想不到這一切也是言成大師暗助我們的。」

    「沒錯,後來的事情你們都知道,我趕回蘭京的時候雖然遲了一步,但也至少跟上了你們。這半年來,我一直在擔心你們的安危,因此始終和族人們保持著一段距離,伺機而動。」

    「真是感謝你,大哥。」

    「如今你們都無恙了,接下來,我也有我該做的事要去完成,以如今的天下局勢而言,尋找新的力量以壯大抗清勢力,要比偶爾在街頭路見不平地打殺一陣要重要得多。我即便不再統御武林,依舊在為江湖做事,只是做法不同了。至於昇陽堂,是已經脫胎換骨的你,該要掌握在手的籌碼。」

    「我?」

    青龍有些不可思議的反問道。劉靖言下之意,是要他繼承自己的位子。這一路上,他們雷拳幫的確和昇陽堂通力合作,報了大仇,也同時為武林正道保住了一股清流,但是青龍心中只道,這是個單純各取所需的過程,這一仗過後,他們似乎就該分道揚鑣,重新去建立屬於蘭京人的家園…可是,青龍直到現在才發現,之前他並沒有想到這一步該要怎麼做,以如今天下的時局來說,想要獨善其身,豈是這般容易。

    「沒錯,相信經歷這些劇變後,你也已經看清楚了,蘭京既然不可不入世,你便更該以天下為己任。如果能夠再讓昇陽堂為你所用,相信文武全才的你,必定能比我完成更多更大的事業。」

    「可是大哥,我們與昇陽堂不過是萍水相逢,他們又怎麼會想到長久結盟之事…」

    「昇陽堂一向求才若渴。我敢肯定,李老欣賞你的程度不下於我,因此在你離去之前,他一定會向你開口,不信的話咱們等著瞧。」

    劉靖自信的笑著,但隨即話鋒一轉說道:

    「但也因為這個緣故,我更不能以真面目在你們面前現身,因為對蘭京而言,我依舊是帶罪在身的叛將。我人一旦在昇陽堂,雷拳幫和昇陽堂便不易相處融洽…以及,更重要的是,你跟慕華的關係。」

    青龍聽了,深深吸了一口氣,趕忙辯解道:「大哥在亂說什麼,我沒有…」

    「你沒有什麼?瞧你臉都漲紅了。你以為慕華在和那高麗人動手的時候,我人在哪裡?萬一慕華沒打贏他,你認為我會放任那高麗人帶著你去領賞嗎?總之,我可是什麼都聽到了。」

    劉靖難得的露出了那促狹又帶了點頑皮的笑容。這一路上他悄悄的守著青龍,當然也見到了他跟白虎因為一同出生入死而盡釋前嫌的過程。靑龍聽了,有些羞赧的低下了頭,劉靖則接著說道:

    「她雖然個性強悍了點,但卻是個好女孩,你可要好好珍惜這段好不容易撿回來的緣份。」

    「我…」

    「哈哈,好啦。如果你不想我說破,我就不提這事了。不過,現在也差不多是咱們該分別的時候了,雖然很希望能夠多一點時間同你好好聊聊,但是當下我們各自都有刻不容緩的事情得去完成。不過,縱使我們聚少離多,也不用感到不捨,因為今後你需要我的時刻,我一定會出現在你眼前。」

    「謝謝你,大哥。」青龍眼中閃爍著感激的淚光。唯有手足之情,才是世間最可靠的支持,沒有利益糾葛,也不須計較得失,而無怨無悔的付出。

    即便眼前的路是這般的顛沛流離,青龍卻不再感到孤單無助,兩人短暫的互道珍重之後,青龍便轉身跑去。劉靖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暗暗的嘆道:

    (慶雲,你說你是因為大哥的背影依舊,才一眼就認出我的。可是你的背影對我來講,卻已經完全的陌生了…曾幾何時,恐怕你自己也沒有看見,你的肩膀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可以扛起整片天啦。)

    荒城戰狼 第43回

    「那是…東瀛狂斬團!」

    劉珮喜出望外地喊道,因為她很清楚東瀛狂斬團是為了誰才對他們伸出援手,果不其然,一匹快馬衝過了戰刀鐵騎的隊伍,沿路殺倒了八、九個敵兵,朝她直奔過來,正是劉珮所熟悉的身影!

    「小珮!」

    朱雀大喊了一聲,劉珮見到他雖然也喜出望外,但是此刻並不是為重逢而感動的

    恰當時機,因此她只是對著朱雀大聲喊道:

    「彥斌,進城!慶雲堂哥和慕華大姐正在和曹亮斗周旋!」

    朱雀聽了點點頭,用腳輕輕點了馬肚,便朝城門疾馳而去。有了東瀛狂斬團助陣,又擺平了鐵砲,昇陽堂和雷拳幫的陣營頓時軍心大陣,越戰越勇,原本還一面倒向戰刀鐵騎的局勢也就漸漸有了變化。

    再說回沽月樓內,曹亮斗與青龍白虎以兵器相抗,已無法再佔到便宜,更難以施展他的逃勁取巧之法,因為拳勁可卸,兵刃透體,卻鐵定是白進紅出,沒有第二句話好說。但曹亮斗心未繫於勝負之上,只因拳法武技對如今的他而言,不過是實現野心的手段和工具。他犯不著拿性命拿來賭注勝負,因為沒有必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再拆幾招過後,青龍已經看出了他腳下有鬼,因此大聲提醒白虎道:

    「小心!慕華,曹亮斗想逃!」

    果不其然,白虎注意到了他倆已經越打越遠,原來曹亮斗腳下使的是曹家抹面拳的「鷂子穿林」步法,它本主攻,但又不失守意,使在曹亮斗的腳下,更可變成且戰且走的逃命之法。

    「哼哼哼,聰明,劉慶雲。連我的腳下搞的是什麼鬼你都瞧的出來。不過,眼前你可有妙計能阻我?若我要與你倆硬幹,無異是自取滅亡,可是若要我在你們的圍攻下脫身,這對我來說可不是難事。」

    「慕華、妳手中有劍,和我拆『純陽劍對劈』!兩人對純陽劍,可達困敵於陣中之效!」

    青龍所說的「純陽劍對劈」乃是「以槍為本」的劉家開門拳器械套路中相當罕見的「劍法」,這套「九宮純陽劍」本來是一人演練的單招,但裡頭卻藏了個玄機,若這套劍法由兩人自對稱的方位來使,便可以用來壓制敵手,使其寸步難行,腹背受敵。而且這套「純陽劍」是半開放的劍法,也就是承繼青龍白虎朱雀玄武之名的人都可接觸習練。白虎聞言,如大夢初醒,趕緊踏到青龍的相對方位,兩人各自一個「蘇秦背劍」起式之後,對著曹亮斗步步進逼,逐漸包抄縮小了彼此間的距離。

    然而,曹亮斗抓準白虎的弱點,仍以夜戰八方十三刀朝她猛攻,白虎心下一驚,倏地變招,以她所熟稔的三才劍法防守,雖然沒有吃到虧,卻亂掉了陣腳,青龍焦急的大喊:

    「慕華!妳不能變招守他,否則我們就被破陣了!剛剛一式,妳用純陽劍裡的『迎風揮扇』就擋的下來!」

    「慶雲,你說得倒輕鬆!我從以前就不熟你家的拳法劍招,今天要我如何使得順手?」白虎焦急的辯了一句道。

    「哈哈哈哈,妳不熟純陽劍,所以應變不過來,這早在我的算計當中,更何況你們還忘了一個殘酷的事實,你倆都來守我,那誰來攻我?」

    「可惡…!!難道就給他這樣跑了嗎?」

    青龍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想不到就在此時,白虎突然變得瞠目結舌。

    「慕華!妳發什麼呆?」

    青龍才罵了一聲,卻看到白虎盯著自己的劍鋒看,她的白虎劍…不,他們三個人的劍不知何時開始,透出了藍光。那意思是,蘭京四劍的最後一把,也在這關鍵的一刻回到了戰場上。

    「曹亮斗,你可能忽略了,還有一個能跟慶雲走純陽劍對劈的人在這裡。現在也該把我們的恩怨好好算一算了。」就在這時,屋簷上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朱雀一個翻身來到了他的身邊。

    「彥斌!!」

    青龍喜出望外地喊道,自蘭京攻防一役之後,他倆就失去了彼此的音訊,如今見到故友無恙,而且還在最巧的時機趕來助陣,青龍就如同吃了顆定心丸般的,登時信心大振。

    「抱歉,慶雲,慕華,我來遲了。不過這件事是一定要算我一份的。慕華,同我換手!」

    朱雀說著一個翻飛,和白虎交換了位置,朱雀與青龍合演「純陽劍對劈」,一招一式,對仗工整,源於兩人之間那難以取代的驚人默契,青龍與朱雀雖然不常對練武功,卻幾乎天天以樂器合奏,因此他們對彼此的節奏可說了然於胸,白虎既無後顧之憂,便挺雙劍戰曹亮斗,雙劍戰雙刀,本來各有所長,並無高下之別,但是李家習棍,卻吃了不諳短兵的悶虧,反之曹家習刀,刀法本來便是曹亮斗所長,因此白虎處處受到掣肘,無處著力,但青龍朱雀的心思亦無如此簡單!方才曹亮斗為了封住長兵,而將兩人引至迴廊下相搏,但現在青龍朱雀可以純陽劍對劈來封鎖曹亮斗去路,因此五六招間又將他逼出迴廊!白虎見機不可失,立刻接劍為棍,時掃、時點、時劈、時封,只見她風磨棍靈活無匹、剛霸刁鑽,一招「白蛇伏草」神準的打中曹亮斗左腕,將玄武雙刀的其中一柄硬生生挑起!

    「該死!」

    曹亮斗驚呼一聲,心想大事不妙,但輸贏只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

    「慕華、榻腰!」

    靑龍大喊一聲,白虎相當有默契地照辦了,此時靑龍掌勁一貫,化劍為槍的同時,將靑龍槍猛擲而出,曹亮斗就這麼被貫體而過,狠狠釘在牆上!

    「呃!」曹亮斗喀出一口鮮血,但還沒完,只見靑龍緩緩走到他面前,對他怒目而視。

    「曹亮斗,你作惡多端,所以我絕不會讓你死得痛快,否則難告幫裡弟兄在天之靈。」靑龍恨恨說完之後,竟轉身而去,說道:「慕華,妳來罷。」

    白虎點了點頭,只見她大吼一聲,一個「鷹捉把」由上往下扒,為的是把勁道拍進靑龍槍,她那勁道透槍而過,傳進曹亮斗全身上下,頓時他筋骨全碎、七孔噴血,死狀甚是駭人!但是對出賣了蘭京命運,親手葬送無數同胞的曹亮斗,縱是殺他千刀,都難以洗清他的罪孽。所謂報仇雪恨,是最消極的一種正義,但那又是對往生者最微不足道的補償。

    另一方面,三人手刃曹亮斗的同時,昇陽堂、雷拳幫和戰刀鐵騎的激戰也達到了最高峰。此時,由於東瀛狂斬團的加入,使得膠著的戰局逐漸有了進展。他們的人馬於是照著計劃開始突圍,可是,劉珮卻仍是心焦如焚的望著城內。

    「不行!慶雲堂哥、慕華大姐和彥斌都還沒出來呀!」

    劉珮焦急地大喊著,尤其她和朱雀好不容易再見到面,如今卻又被這危急的情勢所分隔,一切又回歸生死未卜,對她而言自然是相當難受的。劉珮已不想再失去任何人,因此她說著說著便想掉頭過去。

    「小姐、妳不能回頭!妳要相信少爺他們殺得出來!若妳回去反而有了萬一,對他們才更難交待!」劉康鉞大聲的提醒道,而風雷紫電也說了話:

    「沒錯,劉姑娘,我朋友本事高強,甚至曾救我於百人之陣當中,妳能為他做的,不是飛蛾撲火的傻事,而是照顧好妳自己,因為我朋友最掛心的便是妳!」

    劉珮聞言,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卻旋即堅定的點了點頭,一行人便加快腳步殺出重圍,而漸漸遠離了平陽。話說回來,青龍、白虎和朱雀三人雖然手刃了曹亮斗,卻趕不走他的亡魂。因為迎面而來,排山倒海的戰刀鐵騎就有如他的千千百百個分身,雖然他們比起曹亮斗本人要遜色得太多,但是這般的人數卻教青龍他們應付得疲於奔命!

    「十個二十個也就算了,眼前這夥雜兵一估恐怕也有兩三百來人,怎麼打得完?」

    「該死!這曹亮斗真的陰魂不散,人都死了,刀法還在作祟!」

    三個人背對背的站著,而朝著城門的方向緩慢的移動,此時他們手邊雖然已經湊齊蘭京四劍,劍鋒上都透著藍光,而展現出壓倒性的鋒銳,但是卻還不能算是「四劍齊戰」,只因為玄武劍並無人操持,因此「玄鐵化玉」已成,卻無「天助」之勢,三人仍是鬥得辛苦!

    突然間,一道黑影以疾風之勢殺入戰場,他那靈活無匹的身法令人驚嘆,只見他把那群鐵騎兵當成踏腳,而在黑壓壓的人群上方疾走,有如鶴立雞群般的鮮明顯眼,而且他勁發於腳下,專踏人頭,被他踏到的鐵騎兵,頸骨都應聲而斷,一個個倒地不起。然而,他那熟悉的裝扮、手法和身法卻也教朱雀打了個寒噤!

    「朱砂掌!?壞了,為什麼偏偏要選在這個關頭來?」

    「你說,那個人便是當今武林聞之色變的朱砂掌?」

    青龍白虎雖然始終沒和這號人物正面遭遇過,卻都已經聽聞劉虎臣死在她掌下的事。

    「啊…不對!他是…義俠飛虎!」

    隨著那人身影的接近,朱雀的錯愕變成了喜出望外,雖然那人的身份成謎,但卻曾經救自己於危難,起碼不會是來攪局的。

    「跟我來!玄武劍由我來帶!」

    飛虎喊了一聲,青龍白虎沒見過他,還有些遲疑,但飛虎已經一個翻身到青龍背後抽走了玄武劍!這動若脫兔的身手教青龍大感詫異,只見飛虎抽了刀,疾轉兩圈上前,便揮刀殺敵!他使的「八卦單刀法」是他那套「八掌拳」的延伸,但配合著玄武劍來使,卻又是那麼飄逸自然,而無半點彆扭之態,那又教青龍白虎看得吃驚,因為玄武劍的形制本來就是為曹家「夜戰八方十三刀」量身訂作,因此它與江湖上尋常的雁翎刀、柳葉刀,甚至是形制和玄武劍最接近的「苗刀」都可說是略有不同,但飛虎竟能將它使得人劍合一,如魚得水,每招下去都是一刀兩命,所向披靡。三個人雖然亦步亦趨的跟在後頭殺敵,但是那條血路卻幾乎都是飛虎一個人殺開的!

    青龍無意間望了飛虎的背影一眼,倏地之間,卻有一種奇特的感覺衝上心頭,教他登時恍然大悟!只是,這一刻不容他多想多說,沒過多久,四個人已經殺出平陽城外。眼前來了五六名騎兵,飛虎見機不可失,立刻大喝一聲:「奪馬!」,三人互相點頭示意之後,各自翻飛而上,一眨眼間便讓馬背上的人易了主,接著他們便開始沿著城外的小路飛奔!

    荒城戰狼 第42回

    【第二十一章 後門進狼】

    五天飛快的過去,此時此刻,曹亮斗已經領到了京師批下來的屠城令,於是乎他帶來的戰刀鐵騎已經浩浩蕩蕩的在平陽城的城門前方列隊聚集。城牆上見不著半個人影,就連城門也大開著,感覺起來就像是一座空城一般。但是對於曹亮斗而言,他具有一個習武之人的敏銳,可以很清楚的感覺出那敞開的城門隱約透著一股殺氣,顯然這不是一個單純的空城計。

    「大人,平陽城到現在仍是沒有半點動靜。」

    「哼哼,這劉慶雲倒也不笨。他明白在城外動手對他沒有益處,所以他大概在等我進去。」

    「大人,可我們的紅衣大砲砲彈飛不過城牆,這可要怎麼辦?」

    「這問題不大,你大概不知道,前幾天我為什麼會帶隊去繞城,又把鐵砲都集中到一個地方…」曹亮斗講到這兒,冷笑了兩聲,然後又接著說道:

    「等會兒,我會帶一隊人馬進去會會劉慶雲,屆時你們就開始對城牆開砲。相信等我出來時,牆上就有個大洞了。」

    曹亮斗說罷,便自背上抽起玄武劍,向前一揮,戰刀鐵騎的先鋒隊便朝城門疾奔而去,同時,隨著「轟碰」一聲巨響,鐵砲隊的人馬也同時有了行動。

    曹亮斗才剛穿過城門,馬上用力一蹬馬背,騰空而起!因為下一瞬間,隨著「嘶」的一聲淒吼,他的座騎便給亂箭射成了馬蜂窩!曹亮斗的座騎一跪倒,馬上接二連三地絆倒了後頭四五匹馬,接著從街頭巷尾立刻有衝殺出來的人馬給他們一陣迎頭痛擊!雖然是一個紮紮實實的下馬威,但是不斷湧進城門的敵兵,還是說明了雙方懸殊的人數差距。

    「嘖!沒射中!」

    在曹亮斗跳飛馬背的那一瞬間,劉康鉞便咬牙切齒地罵了一聲。原來躲在屋頂上對曹亮斗施襲的,正是他這蘭京第一的「神箭王」。

    「劉康鉞!你別把本大爺看扁了!這種程度的暗算就想拿下我嗎?」

    曹亮斗一邊說道的同時,便回敬了劉康鉞兩枚「月牙刃」!劉康鉞眉頭一冷,蹲身閃過一發,抽劍劈落一發,想不到再回過神來的下一刻,曹亮斗已經閃身到他面前,舉起玄武劍要劈下!

    「哇!」

    「康鉞留神!」

    劉康鉞大喊一聲的同時,一個人影已經飛身而出,將他及時挾走!曹亮斗這劍劈在屋頂上,劈得屋瓦碎花四濺,要是方才劉康鉞給劈個正著的話,恐怕已經給砍成兩半了。然而,來救劉康鉞的那人更技高一籌,因為曹亮斗怔了一下,才發現胸口給劃了又長又深的一道口子,鮮血汩汩流出,鐵定是那人營救劉康鉞時順便留下的。

    「曹亮斗!帶種的就隨我來,我們的帳還沒算完!」

    「劉慶雲…!!」曹亮斗見到自己胸前的血口,再看了看青龍,扭曲的臉龐卻隨即猙獰地冷笑了一下,隨即三步併作兩步的跟了上去。青龍幾個翻飛之後,跳進了平陽城裡最豪華的客棧「沽月樓」,曹亮斗追到大院的時刻,才發現青龍白虎都已經在等他。

    「哼哼,原來你們都到齊了,那也好,儘管一起上吧。上回你倆都是我的手下敗將,更何況幾個月來我又練功有成,正好拿你們來印證印證。」

    「曹亮斗,你別狗眼看人低,難道你有辦法練,我們就沒辦法練?你所犯下的滔天大罪,我們可要一條一條跟你慢慢算,若我倆一起上,豈不讓你死得太痛快?」

    劍拔弩張的氣氛,隨著白虎冰冷的語調蔓延開來,於是乎曹亮斗不屑的哼了一聲,將玄武劍插到背上,說道:

    「好吧,那你倆誰想先死?」

    「要死的是你,曹亮斗。我這就要你給我爹抵命,以及為我家的心意拳老架討回公道。」

    白虎說著,亮出了「輕步站」,曹亮斗也跟著擺出了相同的架勢,但他已經警覺到了白虎的氣勢的確已與先前有所不同!

    兩人凝神對峙了一會兒。突然間,曹亮斗疾奔兩步,一招「夜馬奔槽」打來!白虎眼明手快,一個「龍形」將他扒下,錯身而過的當口,又一個「鷂子栽肩」將曹亮斗撞開!

    「好傢伙!」曹亮斗重整身形,再以蛇形來攻,但卻被白虎一個「鷹捉把」逮了正著,接著便是一招「挑領」將他掀飛出去!機不可失,白虎接著想以「燕形」直取曹亮斗要害,但曹亮斗一個翻身疾起,以「猴形」迎上,縱跳靈活,且戰且走,一連打了白虎三招,並又拉開了距離。兩人接著以「雞形」相搏,雞有好鬥之情,只見你來我往,拳腳翻飛,又帶爪帶扒,像是誰也沒佔到上風。但白虎抓準時機,變招為「虎形」,倏地間兩掌撲在曹亮斗胸口上,接著又變「馬形」,抖掌為拳,乘勢而攻,一連將他壓退數步!曹亮斗雖在瞬間陷入劣勢,卻不放棄反撲的契機,只見他一個「斬錘」將白虎揮開,又進了一個「橫拳」,但橫拳不中,反而又給白虎一抄手,「挑領」出去!這下曹亮斗終於不支倒地,白虎見機不可失,立刻要給他最後一擊!

    「叛賊,納命來!」

    白虎飛身而下,欲以一招「霸王觀陣」下殺手,想不到曹亮斗一個瞬間起了身,雙拳齊發,用的是曹家抹面拳的「羅漢賽獅」,反而將白虎打飛丈外!這一記打得白虎措手不及,而且下手奇重,教白虎猛退數步,扶著發疼的胸肋,好一陣子都說不出話來。

    「李大小姐,我承認我的心意拳老架的確輸給了妳,但妳別忘了我會的可不只心意拳!」

    曹亮斗冷笑了兩聲,換了起手式,顯然是要改用他最熟諳的曹家抹面拳應戰。白虎忍痛重整身形,闖步再戰,曹亮斗一個「烏龍盤打」朝她百會穴處砸下,她及時一個「虎撲」連頭帶肩一起撞進曹亮斗的胸膛,曹亮斗才被她撞退一步,卻又猛然進步撐掌,這回又換白虎被打退了一步,曹亮斗見到機不可失,趕忙又變招使李家心意拳,欲以一個「夜馬奔槽」重創白虎,但白虎正是在等他班門弄斧!只見這「馬形」被白虎的「鷹捉把」拿住,接著一手「過步踐穿」接「虎竄把」打得曹亮斗毫無招架之力,給發出去狠狠撞在牆上。

    白虎以包容天地之仁,及友愛同伴之義,重新悟出的心意拳老架,有剛猛卻無殺性。曹亮斗雖然憑藉著過人天賦,向李景田求教,而在短期內習得四把捶和十大形,但是畢竟不及白虎自幼對心意拳紮根所打下的基礎。在一陣較量之後,優劣已判。然而,白虎的招意及巧勁雖然勝過曹亮斗,卻似乎沒有給予他致命的傷害,只見曹亮斗又重整了身形,擺出架勢要再戰。白虎有些訝異,又有些惱火,自然也擺回了輕步站,與他對峙。然而,青龍卻看出了不對勁,而上來勸住白虎。

    「慕華,先換我一下。」

    「幹什麼?莫非你認為我打不過他?」

    「不是,就我剛剛的觀察,妳招意已勝,勁道也夠,問題是沒有貫到他體內,所以他才會像現在這般神定氣閒。老實說,這傢伙心機勝過妳太多,他現在在耗妳力氣,難道妳感覺不出來嗎?」

    經過青龍小聲的提醒後,白虎才發現她的內息的確已經有些許紊亂。回想方才,有好幾個進招機會,讓她打得連貫酣暢,但卻也亂了她自己的氣血。於是白虎不再堅持,點了點頭,讓青龍替了她的位子。在她退開之前,青龍又附到她耳邊對她說了點話,她聽了微微表示贊同。

    「劉慶雲!劉家開門拳和曹家抹面拳向來相互為用,卻從未分個高下,就讓我們來完成這件大事吧!」

    曹亮斗見青龍接手,冷笑兩聲之後,便朝他進招。蘭京裡向有「開門參抹面,神鬼都害怕」一說,乃是因為兩種拳法各走極端,一擅短打一擅長打,同時習練卻又可截長補短。但是當長短互搏之繼,就難有優劣之別,只有技藝之分。只見曹亮斗掄起雙臂,凌空劃圓,將自己守得密不透風,既無法近身,開門拳便無法施展。曹亮斗步步進逼,轉守為攻,抹面拳最基本的「四趟」,抄、掛、劈、挑,採、抓、砍、抱,推、探、撐、按,挒、削、折、靠,一招招走得凌厲迅速,所幸青龍閃避得宜,但曹亮斗那似甩鞭般的手,青龍根本抄不下來,遑論是對他進招。

    倏地間,曹亮斗的腳下快了起來,那是抹面拳獨特的步法「鷂子穿林」,青龍原本便已退得狼狽,這下完全就被曹亮斗閃進了一臂的距離之內,一個蓋掌便要砸他的腦袋!情急之下,青龍抄手畫圓,下意識的使起了言成大師提點過他的那套「陳家拳」!一式「抱虎歸山」竟然連消帶打,將曹亮斗發出一步,接著一個「青龍出水」狠狠捶中了曹亮斗的心窩!

    「好小子!你這不是開門拳,原來還有壓箱法寶?」

    曹亮斗帶著驚訝的表情喊了一聲,青龍對自己方才下意識的一招,破了命懸一髮的局面,也大感不可思議,但他的心下卻也登時大悟:

    (對呀!要破長打,正是纏勁最佳!難道言成大師也是早就料到了會有這麼一天,才教我陳家拳的嗎?)

    「少得意!再看我這招!」

    曹亮斗倏地轉身,走起「倒叉步」,飛身到青龍眼前,青龍心下一冷,知道他又想走那招「搖鞭打虎」。但曹亮斗才一接手,青龍心下又突然頓悟,一個「倒捲肱」再將曹亮斗破勢!這一破,青龍抓到了追進的契機:

    「既然你想挨開門拳,我就成全你!」

    青龍說罷,使出六開八打的「猛虎硬爬山」,兩拳一肘,將曹亮斗打飛老遠!意外的是曹亮斗挨了重招,卻未吐血而仆。其實青龍老早就發現了不對勁,方才幾下,打得毫無實感,正是因為相同的一個原因,方才他才要把白虎勸下來。

    「很驚訝嗎?」

    曹亮斗冷笑了一下,手卻還是撫著胸肋之處,面露痛苦之色,畢竟那「猛虎硬爬山」是個打了非死也重傷的絕招。而青龍想起了,這「逃勁」之法並非他頭一回遇到。

    「並不會,這是朴鐘弼教你的吧?」

    青龍不久前才再遇跆跟神腿,但早在他第一回與朴鐘弼交手之際,便已發現朴鐘弼會利用步法卸去中招時的勁道。

    「算你有眼光,有新花招的可不只你一人,只要你傷不了我,最後終究是我的手下敗將。」

    曹亮斗這麼講道,其實也沒有說錯。這一回合他們誰也沒佔到誰的上風,但青龍其實也心中有底,他並不打算以拳腳決勝負,在這幾回合的往返之間,他並沒有全心全意要致曹亮斗於死,反而像在尋找什麼機會一般。突然,曹亮斗又以心意拳來戰,一個橫拳打來,青龍偏頭一閃,趁他拳勢已老,一個刁手採住了曹亮斗的拳頭!曹亮斗心下微驚,另一臂旋即朝青龍的頭甩去,是個「摔掌」,詎料青龍上身往後一躺,避過這招的同時,腳下同時一蹬,一個「斧刃腳」踏中曹亮斗的足脛之處,教他失足跪倒下去。就在同時,白虎已經抓準時機,一個翻飛上來,猛然抽走了曹亮斗背上那柄被他奪走的半截白虎劍!

    曹亮斗心下一驚,這才明白青龍箝制他的用意為何。他看向一旁的白虎,只見她已將雙劍接成棍,氣勢十足的擺出架勢!

    「事實上,要分生死的話,你不覺得該用這個打嗎?」青龍笑著說道,也抽出了青龍劍。

    「也對。」曹亮斗啐了一聲,跟著拔出了玄武劍。

    青龍使勁一拍青龍劍的逆鱗,並將它繞身一甩,青龍劍便在一瞬間化成了槍!他朝著曹亮斗便是筆直一扎,但曹亮斗早有準備,他將玄武劍拆成雙刀,一個漂亮的「雙刀進槍」便瓦解了這一擊!青龍見他迎面衝來,一個「提膝抱槍」阻了他的攻勢,隨即又縮槍為劍,一個「力劈華山」朝曹亮斗臉上劈去,曹亮斗側身一閃,立刻還以一記「烏龍翻江」,逼得青龍猛退一步!當兩人都撤招重新對峙之際,曹亮斗的左肩頭,及青龍的右臉頰,都不約而同的垂落一道殷紅的暖流!他們都以些微之差而險些命喪黃泉,這才是真正兵戎相見的殘酷,因此他們不再分神論辯,而將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到彼此的劍刃之上。

    然而,曹亮斗還要多分一份神在一旁蓄勢待發的白虎身上,因為方才他倆堅持一對一的和曹亮斗相博,白虎是為了替自家的心意拳討回公道,而青龍則是為了替白虎製造奪劍的契機。一旦這兩個目的都圓滿達成,他倆便沒有理由再分頭行事,而且昇陽堂和雷拳幫的夥伴們都正陷入苦戰當中,青龍白虎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解決曹亮斗,因此亮出兵刃之際,他們便很有默契的決定圍攻!只見白虎先有了動作,一個「猛虎攔路」狂掃曹亮斗下盤,曹亮斗縱身避過,青龍卻又扎槍過去,這一下差點就能把曹亮斗扎個正著,人說長兵之中「槍扎一點,棍打一片」,但以棍槍合攻一人,那就幾乎無懈可擊!只見曹亮斗急忙揮刀,擋槍棍來,擋棍槍來,曹亮斗唯一的優勢只在短兵使來較長兵靈活迅速,但是一招接過一招,卻也會有開始感到不濟的時刻。

    青龍白虎兩人合作無間,步步進逼,但曹亮斗竟也聰明,幾度閃身之後,直接躲進了庭園裡的迴廊之下。白虎一棍掃去給柱子硬生生的阻下,而青龍更是一迴槍便卡到了屋簷,兩人被逼得只能將青龍槍和白虎棍都撤回劍的型態。但是兩人圍攻曹亮斗仍是佔到上風,因為白虎劍靈巧,青龍劍剛霸,曹亮斗雖然雙刀在手,卻不能一心二用而適應兩種節奏。然而,曹亮斗只是不斷敗退,卻沒給青龍白虎劃到任何一招,因為他曹家「夜戰八方十三刀」的腳底踩的「行步」用以進攻時極盡靈活,而用以遁走時卻又更難以追擊。

    「轟碰!」

    同一時刻,戰刀鐵騎的鐵砲部隊仍是持續對著城牆猛轟,李九鼎已經發現了不對勁,因為一次比一次激烈的撼動,以及從城牆上剝落下來的飛砂走石,再再都說明著這面城牆沒有辦法再支撐多久。

    「壞了!他們想弄垮這面牆…我們得有人出城去對付他們的鐵砲!」

    「不行!那擺明了是去送死!他們的鐵砲總共有四座,隨便一座掉過頭來就可以轟得我們人仰馬翻!」

    「就算能引開他們的砲掉過頭也好!如果這面牆垮下來的話,就不是犧牲幾個人可以了事的了!」

    劉珮說完,義無反顧的跨上馬背,策馬奔出城門。其他幾名雷拳幫的幫眾看她這般魯莽的行徑,都傻了眼,但是沒過兩下也都跨上馬背跟了上去。

    「轟碰!」「轟碰!」

    果不其然,看到劉珮一行人殺出了城門,便有兩門紅衣鐵砲掉過頭來,朝他們開火。在飛砂走石間,劉珮並沒有辦法看清楚是不是已經有同伴中彈落馬,但她還是聲嘶力竭的鼓舞他們道:

    「分散開來!左右擺盪!讓他們瞄不到、只要撐過這一段路就好了!」

    「轟碰!」

    隨著突如其來的另一聲巨響,教劉珮吃了一驚,並不是因為爆響帶來的震撼,而是砂塵揚起的地方,竟然在他們的正前方,也就是敵方的砲陣地裡!

    「轟碰!」

    隨著第二陣砂塵爆揚起,劉珮終於確認了那驚人的事實,而大聲的叫停了自己的夥伴。

    「小姐,發生了什麼事?敵砲…停火了?」

    「雖然聽起來很不可思議…但是戰刀鐵騎的砲陣地…也被鐵砲狙擊了。」

    果然,就如劉珮所陳述的,戰刀鐵騎的鐵砲已經毀了兩門,剩下兩門砲的砲手,已經慌慌張張地開始將砲掉頭,企圖要找出狙擊他們的人躲在何處,準備加以還擊,但是他們還來不及採取行動,隨著下一聲巨響,剩下的兩門砲也跟著被打成一片狼藉。雖然還不知道幫助他們的人是誰,但劉珮的心中有種預感…這般用砲如神、彈無虛發的光景,先前她曾經看過一回。而她的疑惑也很快就有了解答,因為緊接著半空中突然飛來一陣箭雨,落在戰刀鐵騎的行伍當中,猝不及防的一波奇襲,使得戰刀鐵騎的人馬亂成一團、倒成一片,就在同時,從後方對他們施襲的人馬終於露了臉,拔刀朝他們衝殺過去!

    荒城戰狼 第41回

    此刻的平陽城因為曹亮斗的屠城宣言,而蒙上了一層陰影。雖然慘烈的爭鬥還沒畫上句點,但是昇陽堂和雷拳幫雙方的人馬總算有了一點休養生息的空間。照顧傷患的,收拾殘局的,以及修繕城牆以利防守的,在城裡的上上下下忙進忙出,此刻他們都不需再躲躲藏藏,反之卻是要積極備戰。

    然而,他們卻也必須承受城內居民們異樣的眼光;即便多數的漢民百姓都願意與他們站在同一陣線上,卻沒有人能否認,這些手無寸鐵、不諳武道的黎民之所以會被屠城的陰影所籠罩,是被原本不屬於這座城的他們所累。也因此,即便正面衝突的勝算微乎其微,雙方的幕僚仍是努力的一同思索著,要怎麼找出那麼一點點出奇制勝的可能性。

    這天,青龍出城打探消息,昇陽堂與雷拳幫雙方的幕僚正等著他商議事情,因為他已經自劉珮的手上接回幫主的職務,必須代表雷拳幫作主。此刻他連夜行裝都沒脫,扯下了面罩便直接進入廳內坐定。

    「劉幫主,外頭有什麼消息?」李九鼎迫不及待地開口問道。

    「曹亮斗在東門外三里處紮營,自那邊號令指揮所有圍城的部隊。初估之下,來到平陽的戰刀鐵騎總共有六千餘人。」

    「六千人…!!真不敢相信,咱們蘭京就算用團練的方式教戰授藝,也沒辦法在短期內變出這般龐大的一隻勁旅,曹亮斗究竟怎麼辦到的?」

    白虎驚呼了一聲,他們可都體驗過,那戰刀鐵騎雖然沒有辦法與他們這般的高手周旋,卻很顯然的比其他的雜兵要難纏許多,一套「夜戰八方十三刀」,在蘭京裡至少要教個兩個寒暑才能教出一個起碼的水準,可是青龍白虎卻都「驗收」過了,那群戰刀鐵騎表現出的功力火侯並不俗,但是不論怎麼推算,他們習練這套刀法的時間應該都沒有超過二年。可見這曹亮斗人雖卑鄙,卻毫不含糊,一直丟出新的驚訝給他們。

    「重點是,我們該要怎麼打?他們人數遠遠壓過我們,手中又有鐵砲。」

    「戰刀鐵騎雖然佔了絕對的人數優勢,但我們的人馬本事卻高過他們。不論是雷拳幫還是昇陽堂,裡頭多的是飛簷走壁的高手。」

    「但是,劉幫主,人說猛虎不敵群狼,您所說的優勢,要怎麼樣發揮?」

    「這並不難。我們可以平陽城為盾。城鎮是最易守難攻的地形,也是我們最能發揮技藝優勢的地方。戰刀鐵騎的人馬雖然圍城,但到今天為止他們都在城外,對城裡街頭巷尾的熟悉程度,絕對沒辦法和已經待了一段時日的我們相提並論。更重要的是,那道城門限制了同時可以進城的敵兵人數。昔日三國時代,張飛翼德血戰長板橋,可以創下『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奇蹟,便是善用這般的地利。」

    「但他們的鐵砲要怎麼對付來著?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聽說過有人敵得過那洋玩意兒。」

    「不,就今天我的觀察,以附近的地勢而言,他們的鐵砲打不進城內,最多只打得到城牆上頭。這也是為什麼我覺得我們必需在城內的理由。只要這座平陽城的城牆夠牢靠,我們不踏出去,他們的砲就拿我們沒輒。」

    「我與劉幫主有同感。不過,實行這個計劃的先決條件是,我們不應波及城內的黎民百姓,因此開戰的前幾天,我們必需先將他們安頓好,然後方能開城誘攻。」

    李九鼎對青龍的見解及分析感到贊同,因此雖然昇陽堂的幫眾對這個作戰計劃有著一些質疑,他還是出言相挺。

    「可是,就算我們採守勢,也很難真的將他們一網打盡。因為我們孤立無援,久守必破,相反的,八旗軍的人馬要是一時之間攻不下這座城,還可以叫來更多人增援。」

    「你說的沒錯。因此我們不是一直採守勢,而是時機成熟時便要開始突圍,遠離這座平陽城。」青龍此言一出,卻教舉座皆驚,於是又有人抗議道:

    「劉幫主,請您別忘了曹亮斗已經放話要屠城!倘若我們一跑,等同於要置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於死地,這一點才是大家心中最掛記的事。」

    「請大家稍安勿躁,這點當然也在我的考量當中。如今曹亮斗為何沒有即刻對我們下手,他在等的,便是上頭的一紙命令。如今大清帝國定鼎中原江山不滿五載,雖然暴行苛政無數,但他們也都明白恣意殺戮會引發百姓恐慌的道理,因此諸如眼前這般規模的鎮壓,都會請奏朝廷以得到許可。但這便凸顯出了政治力對征戰動員的約束力是相當大的。」

    「可是,劉幫主要明白的是,我們不可能動用政治力來改變我們現在的處境,否則我們就不會身處於所謂的『江湖』了。」

    發言的昇陽堂幕僚顯然對青龍的說法感到不以為然,甚至認為他太過天真。但青龍並不以為意,只是淺淺一笑說道:

    「我們是不可能動搖大清帝國要鏟除我們的決心,可是我卻有辦法阻止眼前的戰刀鐵騎殃及無辜,因為『平陽城刁民為反抗禁髮令而群起暴亂』本身便是陳同彬和曹亮斗所捏造的事實,據說這份奏摺被呈給當今攝政王之一的睿親王多爾袞,他便是曹亮斗的主子。可是,就我所知,如今還有另一個與睿親王地位相當的攝政王,也就是鄭親王濟爾哈朗。我識得一個可居中牽線之人,已請託他去將真實情況告知鄭親王,如果成功,便有機會及時封住那紙屠城令。」

    眾人聞言,仍是感到不可思議,因為這聽起來近乎是個與狐謀皮的作法,然而李九鼎看著青龍堅定且自信的眼神,卻覺得他對成功必定有著相當的把握,於是乎又出言相挺道:

    「各位弟兄,既然眼前沒有別的路子好走,我們何妨試他一試?先將這個難題撇到一旁,至少劉幫主所提議的作法,對當下的我們確實是最有利的。我想事不宜遲,我們明天一早開始,應該先就這個提議進行推敲及演練。」

    「好罷,但願劉幫主所找到的掮客真的夠力。」

    那幾名昇陽堂幕僚雖然還是對青龍的計劃感到無法盡信,但是既然一堂之主的李九鼎都已經出言認可,他們也不便再做太多反對。在初步的共識取得之後,眾人便各自回房就寢歇息,剩下青龍和李九鼎還留在廳堂之中。因為他必須以一族之首的身份和李九鼎談清楚雙方合作的大小事宜。不過,在公事之餘,他們都還想對才剛熟識的彼此有更深入的了解,因此他倆便天南地北的聊將起來。

    「敢問李堂主,您今天不只一次用著奇特的眼光打量在下,是因為在下身上有任何怪異之處嗎?」

    「哦,失禮了。實在是因為劉幫主的舉止言談,甚至是外貌,都太像敝人的一位故舊。讓我一直有種一見如故的錯覺,如有冒犯之處,還請閣下見諒。」

    「一點也不會。可是,李堂主所說的故舊,是否是指貴堂的前堂主莫有悔?」

    青龍淺淺一笑說道,李九鼎卻聞言大驚,反問道:

    「正是!為何劉幫主會識得有悔?」

    「實不相瞞,莫堂主本名劉靖,正是家兄。」

    李九鼎乍聽此言,深深吸了一口氣,驚呼道:「有悔是蘭京人!?」

    雖然他對青龍所言感到不敢置信,但是如果這麼一想,莫有悔那驚人的身手,和宛如一片空白的過去,在一瞬間便統統有了解釋!於是青龍便接著娓娓道出劉靖的過去。

    「家兄於十二年前犯大罪而出奔蘭京,當時先父贈言一句『莫問前塵有悔,但求今生無愧』,於是家兄便以假名『莫有悔』行走江湖。四年前,釗雄被錦衣衛追殺逃亡之際,被我蘭京人所救,但也因為家兄傳他的拳法透露了太多事情,因此蘭京人才會傾巢而出,追回他帶走的鎮幫之寶,也就是這柄青龍劍。」

    「因此,有悔後來不知所終,是因為…」

    李九鼎嘆了一口氣,但一切總算是真相大白。

    「我明白李堂主為家兄的遭遇感到不幸與惋惜,但蘭京家法嚴明,身為雷拳幫的一份子,我們並沒有其他選擇。」

    「不,我能夠理解。那是有悔的命。」

    「李堂主這話說得好,每個人都有自己逃避不了的命運,就如我承繼青龍之名,卻也因此背負了『取劍討賊』之責。因此,和大哥做最後一搏的人,其實是我…」

    李九鼎聽到這裡,驚訝的看著青龍。只見他接著說道:

    「李堂主也許不明白,我自幼難討爹娘歡心,懂我疼我的,只有大哥一人。被迫與大哥一戰,始終是我今生最殘酷也最不堪的記憶。但是,大哥在臨別時,卻教了我很多。他說,能化私情為大愛,才是俠之大者。我明白過去的蘭京恃武而驕,睥睨中原江湖。我大哥雖然在蘭京鑄下大錯,卻是位將一己之力貢獻給中原的英雄…」

    「相較之下,我自幼被教導要循規蹈矩,對蘭京的祖訓從不曾質疑或思索,頂多是覺得無奈。但是,經歷過取劍一役,以及蘭京城滅一事之後,我才明白了大哥的信念,為什麼這個江湖明明有這麼多的不堪與險惡,我們仍是必須不惜染上一身腥羶也得義無反顧的去守護它…」

    青龍如行雲流水般地說著他的心底話,表達之清晰,及思想之澄明,都教李九鼎感到驚豔,甚至是插不上話。最後他只能笑著說道:

    「劉幫主,如果令兄還在人世,想必他一定會為你感到驕傲。」

    「您過獎了,家兄既敬李堂主如師,我便算是您的後輩,私下請叫我慶雲就好。」

    「好罷,慶雲。今天時候不早了,我們都早點歇著,明日還有很多事情要忙呢。」

    兩人互道晚安之後,青龍走出了廳堂,來到大院當中,但此刻他才看見劉珮孤零零的坐在庭院一角的樹下,先前強打精神的她,像是到了這一刻才有心思感到鬱鬱寡歡。而她這樣貌卻才教青龍想起了一事:從他們會合到現在為止,他還沒見到他的摯友,因此青龍叫住了正好路過的劉康鉞:

    「康鉞,怎麼不見彥斌的蹤影?」

    劉康鉞給他一提醒,也才皺起眉頭說道:

    「壞啦,我一時忙昏了頭,都忘記給少爺報告這壞消息。程二當家和我們翻臉啦。」

    青龍聞言大驚,於是又和劉康鉞問了事情始末,但是聽完之後,他倒是笑著嘆了口氣說道:

    「就是鬧個彆扭罷了,哪像你說的這麼嚴重?」

    青龍說完後便支開了劉康鉞,而來到劉珮的身旁坐下。

    「小珮,什麼事情悶悶不樂的?」

    「慶雲堂哥…沒什麼,我很好。」

    劉珮黯然說道,青龍想她也許是思及喪父之痛,因此只能小心翼翼地安慰她道:

    「小珮,生死有命。蘭京是個武莊,相信這些觀念妳從小就被教過,逝去的人們,是為了守護他們心愛的事物而犧牲,因此領受了他們好意的我們,應該感到幸福,更要能振作起來。」

    「堂哥,爹的事我固然傷心,但就像我娘走的那一回一樣,時間久了我自然會走出來,他們永遠都活在我心中。但你從前就知道我,我生性外向,從來不曾有寂寞的感覺,就像我打從八歲起便負笈在外求學一般,對家裡的依賴我很早便切斷了,我就像那些走江湖的俠客般,到處都交得到朋友。可這是第一回,我真心感到,在意我的人很多,但真正懂我的卻很少,越來越多的話,我不知道要跟誰講。」

    「小珮,因為妳自己都沒發現,不知不覺當中,妳開始只把心事跟一個人講,而他現在暫時不在妳身邊了,妳才會感到不習慣。」

    青龍很快便將話切到了重點,因此劉珮也單刀直入的說了:

    「堂哥,我真的不明白,為什麼他不能理解我是為了他好?那一瞬間,他就像變了個人似的,教我感到陌生,甚至是害怕,我勸他什麼,他都聽不進去。」

    「小珮,因為你還不夠了解彥斌。打從我倆初次相識的那一刻,之所以會產生一見如故的感覺,就正如妳所說的,我們是兩個有著同樣寂寞的人。他所經歷的大風大浪使得他對一切都大而化之地看待,可是在他開朗剛強的外表之下,他的內心其實纖細得一碰就碎…因此他一旦受到打擊,反而容易過度地武裝自己。」

    青龍笑著說道,不知為何,與朱雀心意相通的他,講起他來就像在講另一個自己一般:

    「彥斌有更多不為人知的過去,他曾和我談過,可是妳卻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訴妳的是,和妳那可以結交五湖四海江湖豪傑的個性不同,對他而言,妳就幾乎是一整片天地了。」

    劉珮聽了這話,雖然一時間露出了淡淡的詫異表情,但卻又反駁道:

    「堂哥,你這種說法我很難聽得進去。如果我在他心中真的這般重要的話,為什麼他的過去、他的痛苦,我都一無所知?若我想分擔他的懊惱,想要他開心快樂,他卻什麼事都一個人悶在心頭的話,我們之間根本連知己都談不上,又怎麼去談感情?」講到這兒,劉珮不禁有些氣惱,但青龍又接著說道:

    「每個人都不盡相同呀!對妳而言,能替他分擔,才是愛他;但對他而言,正因為他愛妳,所以不願讓自己心中的陰霾沾上妳…他所需要的並不是妳的援手,因為他很獨立,因此在他的生命當中,並沒有幾個人能夠扮演這樣的角色。但是,他卻很需要妳的陪伴!只要妳在他的身邊,他就有勇氣去面對一切的難題,所以他最不能忍受的,莫過於失去妳的支持。」

    劉珮這麼聽著,像是恍然大悟,卻又顯得若有所思。

    「放他去無理取鬧一陣也好,因為你們都需要冷靜冷靜。但妳不需太過掛心,他一定會回到妳的身邊,因為他終於會想通妳需要他。」

    「謝謝你,慶雲堂哥。」

    劉珮終於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還伸手抹了抹眼角晶瑩的淚光。青龍替她解開了心結之後,才安心的回房就寢。但其實他自己卻又憂心的無法成眠,顛沛流離一些時日之後,他才發現置身江湖的人,肩頭上的擔子是多麼沉重。他突然懷念起從前只要管著把拳練好,把書讀好的日子。

    第二天一大早,青龍依舊帶著雷拳幫的弟兄在把式場上做著例行的晨練。然而,他望去把式場的另一端,瞧到昇陽堂的人馬也在那兒演武練功,而且竟有不少人在演練著他家傳的開門拳,教他大感興味。他明白那些人是劉靖教出來的,於是便靜靜地在一旁觀看這套拳與自家開門拳的異同。待他看過之後,沉思了一會兒,便走上前去,對那群人說道:

    「昔日曾經編制在家兄莫有悔霸子拳衛之下的弟兄,請出列。」

    昇陽堂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後,重新整過了隊,霸子拳衛的人,數了數共有二十來人,其中自然也包括了他所熟識的張釗雄、沈崇悔、楊伍嶽和高振傑等人。

    「可否請各位差遣一個代表,將家兄曾經教授你們的霸子拳,從頭到尾演示一遍。」

    那群人雖然不解青龍的用意,但是他們都已聽說,這青龍是莫有悔的么弟,因此在師承上可以算是他們的師叔。於是他們便毫無保留地將他們昔日所學都盡展出來。

    「慶雲、等等!你想教他們真正的開門拳?」

    白虎畢竟最了解青龍,從他的眼神中,她已知道了青龍準備要做什麼。當然,她那關切的眼神是因為她覺得這個決定並不妥當。

    「慕華,蘭京已滅,只剩我們雷拳幫人還在。若要談傳承,首先我們要保命。今天這曹亮斗既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建立那般強悍的戰刀鐵騎隊,我們一樣可以仿其道而行。更何況,依我們到現在為止的觀察。練功這種事絕對不是一蹴可及的,曹亮斗為了講求時效,將曹家抹面拳和夜戰八方十三刀的技術獨立出來,重新編篡為可以快速練就,甚至一傳十十傳百的版本。」

    「你這麼說,我倒也感覺得出來。依照他們那種練法,可以在短期內有小成,但是必定會碰上瓶頸而無法再繼續深造,而且,他並沒有配合正確的練氣之道來教授,那麼習練這套功法的人,日久必定傷身甚至成殘。」

    「沒錯,所以這曹亮斗真的很歹毒但也很聰明!他完全不考慮習練者的將來,可是透過這種教法,教不出真正的武林高手,卻能在短期內建立一隻武藝水平很高的勁旅。可是我們這邊的情況不同!我大哥所教過的這些弟兄,他們身上帶有真正的開門拳功底。依我剛剛所看見的,有些關鍵只要我加以點破,他們就有可能表現出更甚於當下兩倍以上的戰力。」

    「好吧,如果你心意已決的話,我也不便反對你什麼。也許這一切也是你大哥要留給你的,它終有要被用上的一天。」白虎淡淡的笑道。

    李九鼎則一直在旁邊默默的看著,雖然先前他始終不知道他的愛將有著那般驚人的身家背景。可是這一刻,李九鼎卻更訝異於莫有悔有著這麼一個和他一般優秀聰明的小弟。這一瞬間,看著背著青龍劍的劉慶雲,做著明快的判斷與決定,不只是李九鼎,全昇陽堂的上上下下彷彿都有種錯覺,就像是那個他們所崇敬的莫堂主又回來了。